第19章 侏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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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离开君临的队伍完全超乎了兰斯的预想。
    长长的一列铁箍马车排出城门外围,驮满粮食水囊的备用骡子、几十个骑在马上三三两两说话的贵族,全部跟在兰斯和奈德身后,穿过烂泥门的阴影,踏上了国王大道。
    兰斯和他的侍从,奈德和他的两个女儿——小狼重新骑上了一匹小马,而珊莎坐进了一辆带帘子的马车,帘子放得密不透风。守夜人尤伦和他一路从君临地牢和跳蚤窝贫民窟里搜罗来的一堆候补黑衫军,那批人像一箱子闷在货舱里太久的杂鱼,走在队伍最末尾,没人说话。还有——
    “谢天谢地!感谢兰斯爵士——“
    雷德温家的双胞胎已经重复了无数遍他们的感谢。兰斯很尷尬地发现,自己仍然没记住这两兄弟叫什么名字,更不用说分辨哪一个是谁。他每次对上他们其中一位的眼神,都会给出同一个含糊的点头。
    甚至要求瑟曦释放这些贵族人质的主意,还是珊莎提出来的。那个刚经歷过人生最大羞辱和恐惧的少女给她父亲说,还有其他人——那些被兰尼斯特关在红堡里、哪也去不了的別家的少爷小姐们。她报了一串名字。
    奈德觉得这是削弱敌人的好机会:这些贵族少年扣押在红堡,许多家族就不得不站在瑟曦这一边。
    现在这些获释的年轻贵族都打算到了北境之后,再从白港搭船走水路各自回家。他们显然都达成了共识:跟著乔弗里这道护身符走,比继续待在疯太后的屋檐下要安全得多。
    离开君临城门的时候,奈德回了一次头。
    他骑在马背上,那条瘸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搭在皮革马鐙上。身后的城墙在晨光中拖出很长很宽的影子。他南下时带著的那批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现在只剩下他自己。他盯著那座城池的轮廓,看了比兰斯预计的要久。然后他夹了夹马肚子,朝北走,没有再回头。
    兰斯驱马上前与他並排。
    “奈德大人——你尽力了。“
    “……希望如此。“
    奈德转过头。
    “兰斯爵士——当我被按倒在地面、伊林爵士举起剑的那一瞬间,我真实地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我已经认定了自己——会带著无比的遗憾和痛苦,回归旧神怀抱。“
    他抬起手,手指指向兰斯背后的大剑。
    “兰斯爵士——可以把你的剑拔出来一下吗?“
    “剑?“兰斯愣了一下,他伸手摸到背后那把从处刑台上捡来的巨剑的剑柄,往外一抽。“当然——“
    这把剑確实和他之前在这个世界用过的各种武器大不相同。轻、锐,而且坚固。整把剑在挥过的空气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风声。剑刃上流淌著一圈又一圈深到不透光的钢纹,像水面下层叠的墨痕。
    “……这是我们史塔克家祖传的瓦雷利亚钢剑——寒冰。“
    奈德双手接过那把大剑。
    “此剑在史塔克家族已经传承了四百年。我的祖先用它的剑锋畅饮寒冬中的敌人之血,我用它来履行身为领主和北境守护的职责。“
    兰斯的脸上发了一阵热。他还以为自己这是打怪掉神装了呢。原来是自带所属权的。瓦雷利亚钢剑——这个名號他在路上已经听很多人讚嘆过,说它是世界上最好的钢铁,举世无双,无数贵族家族以拥有一把传世的瓦雷利亚钢剑为傲……原来就是长这样子的。
    奈德轻轻地抚过剑脊。他的拇指停在剑格上方的第一圈波纹纹路——那是任何一个见过这把剑的人都不会忘记的深度和色泽。
    然后他郑重地平举寒冰,两端分別托在两只手掌上,朝兰斯递了过去。
    “此剑——从此归兰斯·卡利亚爵士所有。象徵史塔克家族的感激——和永恆的友谊。“
    小狼的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兰斯。
    他有点受不了了。
    这一路上——从君临到国王大道,穿过那片被战火烧过的河间地——別人看他,全是又敬又畏的目光。奈德对他客客气气,双胞胎对他崇拜得话都说不利索,连那些在红堡里当过瑟曦人质的年轻贵族,在篝火边上偷看他的眼神,也像是在打量在营地里踱步的龙。
    只有艾莉亚·史塔克看他,还是像他住在首相塔里的时候。那种目光没有任何附加物。就是一个精力过於旺盛的小女孩,在盯著某个她觉得有趣且危险、拒绝假装不感兴趣的大傢伙。
    “你为什么这么厉害啊?“
    幼狼骑著她的小灰马,踢踢踏踏地转到兰斯前面。马蹄在碎石子路面上踩出一片凌乱的节拍。她骑马的姿势从来不正——不是那种贵族千金被嬤嬤们训练出来的横鞍斜坐,而是双腿劈开、膝盖夹紧马肚子、上半身隨著马步晃来晃去。
    “你真的是巨龙的转世吗?“
    她不等兰斯回答,又放慢了马速,退到他肩膀旁边。她的脖子往上仰著,整张脸在阳光下是一个没有多少阴影的角度。
    “你为什么背两把剑呀?“
    兰斯不理她。
    艾莉亚等了一会儿。然后她从自己的马鞍上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两只脚分別踩在小灰马极不合作的脊背上,朝兰斯的方向探出一只沾满了泥土和草汁的手——她试图去够他后脑勺那束被风吹乱的银髮。
    “艾莉亚!“
    奈德洪钟般的声音从后方劈过来。他从队伍中间直衝上来,一把將女儿从小矮脚马上捞起来,摁在自己马鞍的前桥里。艾莉亚挣扎了一下——被摁得更紧了——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脸刚好对著父亲腰间那颗冰冷的冰原狼银扣,於是放弃了。
    “抱歉,兰斯爵士。“
    “没事。“兰斯抬起一只手,手背朝外挥了挥。“她恢復得很快。这很好。“
    兰斯把目光投向队伍后方。
    一百名金袍子整整齐齐地跟在车队屁股后头。领头的正是守备司令杰诺斯·史林特,那个奈德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一败涂地的关键因素——他承诺站在首相这一边,但最终选择了王后。於是现在王后派他把国王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奈德大人——我听说,令郎在奔流城下,贏了一场大胜。“
    罗柏·史塔克——奈德·史塔克的长子——在奔流城北方的密林里伏击了詹姆·兰尼斯特的主力。大获全胜,弒君者本人被俘。紧接著,年轻的狼又和他的舅公布林登·徒利爵士一起趁夜突袭了西境军围困奔流城的大营。城里的河间残兵同时开门出击,西境军的军营被三叉戟河切成无法互相支援的三块,於是一败涂地。
    “但波顿在绿叉河也败给了泰温大人。“
    奈德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多大变化。
    “所以,北境和河间的联军已经把西境军队切成了两截。现在泰温大人有两个选择——“雷德温家的霍拉斯策马赶上来搭话。兰斯终於能记住他的名字了:霍拉斯比霍柏的头髮稍微深一点。或者反过来。
    霍柏补充了下半句:“——要么回守君临,要么退回西境。“
    罗柏·史塔克在战场上的名號已经从“奈德·史塔克的儿子“变成了“少狼主“,这个外號顺著渡鸦和旅人的舌头一路传遍河间地。
    “派克斯特大人有何看法?“奈德侧过头。
    青亭岛的雷德温家族为了保护其繁荣的海上贸易,掌握著七国上下唯一能和王家海军正面抗衡的舰队,而王家海军正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目前最大的军事资本。青亭岛的选择关乎著君临会不会在海陆两条线上同时受敌。
    “上次收到渡鸦时——家父说,我们將听从封君的意见。“
    河湾地的高门贵族们和他们名义上的封君向来不是一条心,提利尔血脉太浅,浅到无法让那些动輒能追溯到“青手”嫡系血脉的老贵族们低头称谁一声主君。
    拿封君出来搪塞外人,本质上就是还在观望风向。
    史坦尼斯自不必说,蓝礼也正在风暴地集结封臣,他动向可疑——更重要的是,蓝礼在逃出君临前曾经和奈德长谈,那一次奈德开始看到蓝礼的野心。再加上君临那个坐在铁椅子上的黄毛小子——奈德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后面囚车里那团缩著不动的身影——现在七国就要有三位国王了。
    该是史坦尼斯。血脉上、法理上、顺序上——都是史坦尼斯。但他同样明白,那个人无论在朝堂上还是在战场上,都会亲手把每一个可以爭取的盟友推开,推得乾乾净净。
    劳勃啊劳勃……你看——你留给七国的,是多大的一个烂摊子。
    “兰斯爵士怎么看?“霍拉斯——或者霍柏——从侧面拐过来,眼睛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崇拜。
    “我?我对政治——没有了解。“
    准確地说,毫无兴趣。
    兰斯的脑子里现在盘踞著的是一张他正在慢慢拼凑的地图。临冬城。绝境长城。森林之子。鱼梁木和旧神。他今晚想在奈德那里再多问一些关於那道墙的事情——那道据说八千年前由魔法筑成的、比任何城堡都要古老的冰壁。如果绝境长城找不到魔法的痕跡,他就得认真地把瓦雷利亚放在下一站了。
    临近神眼湖的时候,一支意料之外的部队追上了兰斯。
    小恶魔,提利昂·兰尼斯特。
    “所以,泰温大人决定任命你为新的国王之手?”
    奈德面无表情地看著提利昂,但小恶魔感受到了这个男人无尽的疲惫。
    “嘿,奈德大人,你知道的,您儿子驍勇善战,让我这个半人去对付他怕是有点过分,鑑於现在兰尼斯特家只剩两个男人——可能是一个半——总之,只能辛苦我那拉金子的老爹去应付您的儿子,而让我去君临擦我老姐的屁股了。”
    提利昂在七国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这不是因为他特別的武勇或者位高权重,全赖他那三尺不到的身高和兰尼斯特家响亮名声造成的反差:
    兰尼斯特家的雄狮窝里出了一只侏儒。
    所有人都畏惧兰尼斯特,如果有一个可以尽情鄙视雄狮的机会,没有人愿意错过。
    更何况其他雄狮也鄙视这个侏儒族人。
    “提利昂大人……”
    “我不是大人,兰尼斯特家的家督永远是我老爹,他死了也还有詹姆,请叫我小恶魔就好,就像你们背后叫的那样。”
    奈德沉默片刻。
    “那么,提利昂,据我所知,国王之手只能由国王亲自任命,从来没听说过首相把自己的职权交由他人代掌的,泰温大人曾经担任过多年的国王之手,不可能不知道这样的道理。”
    “奈德大人说的有理,我非常希望您能派一只渡鸦和我父亲好好讲讲这个道理——我的话於他如耳旁风——我是一个,哦不,半个兰尼斯特家的男人,我没有办法拒绝我家督的指示,即便我这个半人会在君临撞得头破血流,脑袋被掛在长矛上或者被我老姐和她的白袍子们当球踢,我也不得不踏上这条路。”
    奈德居然从提利昂的丑脸上读出了一丝和自己南下君临时候一样的无奈。
    家族,亲情,羈绊,荣耀。
    男人们无从选择,只能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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