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狭巷护佳人

    暮色漫过后海，暖橙余暉铺满青石板路，微风裹著湖面湿润的水汽，轻轻拂过巷陌间错落连片的胡同院落。
    顾錚独自沿著鸦儿胡同往回走。刚和陈敬山在滷煮店小聚完，老头儿念叨了一晚上林文轩——老林到了旧金山之后水土不服，打电话来抱怨美国的猪下水做不出滷煮的味儿，说想北京想得睡不著。顾錚说那正好，等秋天海棠果熟了我给他寄一筐，让他尝尝自家院子里长的果子。陈敬山喝了两杯酒，走路有点飘，顾錚先把他送回北邮家属院，自己再折回来。
    刚拐进鸦儿胡同临水的僻静巷道，离顾錚新入手的四合院只剩数十步距离，一阵蛮横刺耳的叫囂，便硬生生撕破了街巷独有的静謐。
    “躲了这么久，总算逮到你了！”
    “今天別想糊弄过去，要么拿钱，要么咱们就耗到底！”
    顾錚脚下一顿，抬眼望去。
    巷道转角的死角处，崔静曼被两个男人堵在自家院门口。高个的正指著她的脸，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矮壮的靠在院墙上，手里一把摺叠刀在暮色里一开一合，咔嗒咔嗒响。
    她一手紧紧攥著女儿念念，將孩子牢牢护在身侧，原本整齐的髮丝被晚风拂得微乱，脸上是连日被反覆滋扰的疲惫憔悴，却依旧强撑著脊背挺直，不愿在年幼的女儿面前露出半分怯懦慌乱。
    小念念嚇得小脸惨白，紧紧贴著母亲腿边，大眼睛里蓄满泪水，连哭都不敢放声，只死死抿著嘴，小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念念，別看他们。”崔静曼低下头，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只有女儿能听见，“看著妈妈。妈妈在这儿。”
    念念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听话地盯著母亲的眼睛。崔静曼挤出一个笑，伸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她直起腰，重新面对那两个男人，脸上那个硬撑出来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她的声音沙哑乾涩，每个字都在发抖，但没有断：“我最后说一次，我和他已经离婚了，他的债务跟我无关。你们再不走，我报警了。”
    “少跟我们扯这些没用的！”高个混混目露凶光，上前一步死死逼紧，“他欠债跑路，这笔帐就找你兜底！今天不给准话，你哪里都別想去！”
    眼看对方就要伸手拉扯，顾錚没有半分犹豫，径直迈步上前。
    他身姿挺拔沉稳，静静立在母女二人身前，没有厉声呵斥，没有动怒失態，只一道背影，便將扑面而来的戾气与恶意，彻底隔绝在外。
    高个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认识这张脸——上次就是这个人在胡同口坏了他们的好事，三句话把他们兄弟送进了派出所。矮壮的那个反应慢了半拍，手里的摺叠刀还下意识地开合了一下，被高个的一巴掌拍在手腕上：“你他妈傻啊，收起来。”
    顾錚没看那把刀。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两下，打开免提。
    “錚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带著多年老战友之间才有的隨意劲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正带队在银锭桥那边巡逻呢。”
    免提声音清亮，一字不落地砸进两名混混耳中。
    “磊哥，鸦儿胡同，还是上次那拨人，两个。”顾錚语气很淡，像是在匯报今天的天气，“念念也在。”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高磊知道这事——上次崔静曼被那三个混混堵在巷子里之后，顾錚给他打电话报备治安隱患时专门提过。当时高磊在电话里拍著胸脯说，这片儿的巡防他亲自盯。今天这两个，显然是撞枪口上了。
    “两分钟。別掛。”
    电话没有掛。屏幕上通话计时一秒一秒跳动，在安静的巷道里格外清晰。
    两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一僵，方才还囂张跋扈的气焰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眼惶恐不安。高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矮壮的已经把摺叠刀塞进了裤兜，手从兜里抽出来时是空的。
    “你他妈嚇唬谁呢——”高个的嘴还硬著，脚下已经往后挪了半寸。
    顾錚没理他。他甚至没有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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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静曼望著他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嗓子里的酸涩堵住了。她攥著念念的手慢慢鬆开，指尖在女儿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念念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泪痕还掛在脸上，但哭声已经停了——这个叔叔好厉害。
    不到两分钟，巷口传来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节奏，稳而沉，带著一种不需要解释的震慑力。
    高磊带著两个巡防队员拐进巷道，制服上的肩章在暮色里反著冷光。他比顾錚矮小半个头，但肩背厚实，一双鹰眼往巷子里一扫，两个混混同时往后缩了半步。
    “錚子。”高磊朝顾錚点了下头，目光落在两个混混身上，语气从老友的隨意直接切换成派出所所长的冷厉，“就他们？”
    “还有一个上次来过，今天没露面。”
    “够用了。銬上，带回去慢慢问。”
    两个巡防队员上前把人按在墙上。矮壮的那个最怂，手还没被碰到就喊了出来：“警官我们什么都没干！就是来要帐——合法的！”
    “合法的？”高磊走到他面前，从他裤兜里掏出那把摺叠刀，在手里掂了掂，“带著这个来要帐？上回那三个怎么进去的你们不知道？屡次上门滋扰、恐嚇威胁、携带管制器械——够你们在里面蹲一阵子了。”
    矮壮的彻底瘫了，嘴皮子哆嗦著说不出话。高个的还想挣扎，被反剪双手时疼得齜牙咧嘴，也老实了。
    高磊把摺叠刀交给队员，转身看向崔静曼，语气放缓了几分：“你好，明天来所里补个备案，落实他们的敲诈行为，这样就把事情彻底处理掉，没有后患。以后这片儿列入重点巡查范围，不会再有人来骚扰你们母女。”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名片递过去：“这是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事直接打我，不用绕弯子。”
    崔静曼接过名片，看著上面“什剎海派出所高磊”几个字，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谢谢高所长。”
    “不用谢我。”高磊转头看了顾錚一眼，“这傢伙专门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在这片儿住，让我多留点神。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崔静曼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哭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高磊走到顾錚面前，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上次说的烤羊腿什么时候兑现？”
    “忙完这阵。”
    “行，记著。”高磊转身大步跟上队伍。脚步声和呵斥声渐渐远去，巷道重新沉入寂静。风从后海上吹过来，已经不冷了，带著初夏的湿润和隱隱约约的水草腥甜。
    “你又救了我一次。”崔静曼蹲下身，把念念紧紧搂进怀里说。
    “算不上。正好路过。”顾錚把手机放回兜里，语气隨意，“上次在巷子里撞见那三个混混之后，我就给高磊打了电话，你这边的情况跟他备了个案。他是所长，后海这片归他管，巡逻路线调整一下，重点时段多走两趟鸦儿胡同，对他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今天这俩正好撞枪口上。”
    崔静曼轻轻点头，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很清晰的念头：从第一次在巷子里替她解围开始，他就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因为他觉得应该做，就去做了。然后不声不响地，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就像他在胡同里对她说“有我在”的时候一样——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语气郑重：“顾老师，以后不管是工作上的事，还是別的——只要我能帮上忙，一定尽全力。”
    顾錚还没来得及答话，念念忽然挣开母亲的手，蹬蹬蹬跑过来，仰起小脸，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糖纸已经揉得皱巴巴的，上面还沾著一点没擦乾净的泪痕，不知道在口袋里揣了多久。
    “叔叔，给你。谢谢你打坏人。”
    顾錚蹲下来，摊开手掌。橘子味的硬糖，被念念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他剥开糖纸，把糖丟进嘴里，然后把那张皱巴巴的糖纸仔细展平，放进口袋。
    “甜的。”他咧嘴一笑，凑近念念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母亲身边，拉起崔静曼的手：“妈妈，我们回家吧。顾叔叔说以后不会再有人来嚇唬我们了。他还说海棠果熟了要摘给我吃，让我自己爬上去摘。”
    崔静曼低头看著女儿，看她脸上重新绽开的笑容，看她攥著自己手指的那只小手不再发抖。她弯腰在念念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直起腰，冲顾錚轻轻点了点头。
    “晚安，顾老师。”
    “晚安，崔处长。”
    她推开院门，牵著念念走了进去。门板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胡同里轻轻一响——那扇门看起来很旧了，铜环磨得鋥亮，但门板很厚实。老北京四合院的门都是这样，看著不起眼，关上了就是一座堡垒。
    顾錚直起腰，转身往自家院子走去。
    他把糖纸折好放回口袋，望著头顶刚冒出来的海棠青果。念念那双蓄满泪水又硬撑著不哭的眼睛，和崔静曼站在院门前那道挺直的背影，在脑海里晃了一下。前夫欠下的烂帐，离婚后独自撑起的生活，那些在胡同里被堵住去路的恐惧，还有一颗揣在口袋里不知道多久的橘子糖。
    夕阳彻底沉入天际，后海胡同灯火初亮，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温柔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