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你配得上「党委书记」这四个字吗？

    张金山被林奕这番连珠炮般的追问，逼得哑口无言，额头上的虚汗开始不断往外冒。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开救援动员会不过是他临场编出来的託辞藉口。
    只要他敢把手机掏出来，林奕当场翻通话记录，这谎言瞬间就会被戳穿。
    到那时候，当著两位县长的面公然撒谎，这又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他现在就是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脑子里乱得嗡嗡作响，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把这个谎圆下去。
    毕竟说的越多、错的也就越多，他每多说一个字，都是在给林奕递刀子。
    而赵厚德、马国富、孙慧芬和董平安四个人，看到张金山这个主心骨都被林奕逼问得冷汗直冒、说不出话来，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恨现在脚下没有条地缝能让他们钻进去，这样就不用再承受林奕那几乎要把人活剐了的死亡凝视了。
    林奕见张金山浑身战慄、一个字也回答不上来，目光不禁变得更加冰冷。
    他缓缓侧过头去，那双几乎要结出冰来的眼睛，从赵厚德、马国富、孙慧芬和董平安几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冷声质问道：“张金山拿不出手机来，那你们四个呢？”
    “谁能把手机拿出来，给我证明一下，你们刚才確实给民兵队打过电话，让他们参与对矿难事故的救援？”
    面对林奕的当头质问，赵厚德四人个个抖如筛糠，两条腿筛得几乎要瘫到地上去了。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刚才他们关起门商量的是怎么串供、怎么把瞒报的锅甩出去，哪有一个人动过一根手指头去联繫什么民兵队？这时候替张金山背这口黑锅，那岂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林奕看著面前这五个平日里在云岭乡跺跺脚地都要颤三颤的人物，此刻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心头那股从矿难现场一路压到这里的怒火，终於再也压不住了。
    他抬手指著张金山几人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怒不可遏地厉声呵斥道：
    “我看你们云岭乡的党委班子，是彻底烂透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矿难事故，党委书记带头瞒报，班子成员集体失声！”
    “安全监管形同虚设，应急预案全是摆设！”
    “平时口號喊得震天响，真到了人命关天的关键时刻，一个个就想著怎么保自己头顶上那顶乌纱帽！”
    “这就是你们身为党员干部，该有的觉悟吗？！”
    林奕越说越气，猛地將矛头直直地对准了站在最前面、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的张金山，一字一顿地说道：
    “张金山，你身为云岭乡的党委书记。”
    “在矿难事故发生之后，不想著怎么救人，不想著怎么向县委、县政府匯报！”
    “只想著怎么捂盖子，怎么保官位，怎么跟那些黑了心的老板串供！”
    “你拍拍自己的良心问问，你配得上『党委书记』这四个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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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对得起那十几名还被深埋在矿井底下、生死未卜的老百姓吗？！”
    林奕这番大发雷霆的拷问，就如同惊雷一般在楼道里驀然炸开，震得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都在发颤。
    张金山和他身后的四个人，一个个垂著脑袋，浑身瑟瑟发抖，连一个字都不敢说，甚至连抬起头的勇气都没有。
    林奕眼中带著刺骨的寒意，在这五人脸上一一环视而过，最后又稳稳地落回了张金山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威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不容置喙的决断力，一字一句地宣布道：
    “鑑於张金山同志，在鑫源金矿的矿难事故中，存在严重失职、並有涉嫌瞒报事故、貽误救援的行为！”
    “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做出以下决定——”
    “从即日起，张金山同志，暂停一切职务，等待接受组织调查。”
    “什么？要让我停职？还要让我接受组织调查？！”
    一直耷拉著脑袋不敢抬头的张金山，听到这句话，只觉后脑勺像是被一柄铁榔头狠狠砸了一下似的，眼前不由地一阵一阵发黑。
    片刻之后，一股滚烫的血气，猛地涌上了他的脑门。
    他很想当场就抬起头来，对著林奕发出怒吼和质问：你凭什么让我停职？你又凭什么让我接受组织调查？
    就算真要让我停职、让我接受组织调查，那也得经过县委开会表决才能做出决定！
    现在你就这么空口白牙地让我停职，我不服！
    我要去县委，我要去找顏书记，我要当面要个说法！
    可是话到嘴边，张金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吼不出来。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一件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的事。
    新任县委书记顏若水才刚到任没几天。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现在不管是县委，还是县政府，真正说了算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眼前这位林县长！
    如果林奕真的铁了心要让他停职接受调查，就算上了县委常委会討论，结果和现在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区別。
    他还是会被停职，然后被纪委和检察院的人带走，接受一轮又一轮无休无止的调查。
    想到这里，张金山只觉得脑袋更晕了，他很清楚自己这些年都犯过些什么事。
    那些逢年过节收的好处费，那些批条子时顺手拿的回扣，那些替葛少辉压下来的事故报告，还有那些被他们合伙瞒下来的死亡人数。
    上面领导们，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这些都不算个事儿。
    可一旦上面真的下定决心要查他，他做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足够他吃上好几年牢饭了。
    林奕看著张金山脸上那副如丧考妣、面如死灰的丑態，內心中不仅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更加厌恶了几分。
    他收回目光，侧过头去，对站在身旁的宋平顺，沉声吩咐说道：“平顺同志，张金山停职之后，你先在云岭乡坐镇几天。等到救援行动全部结束之后，我们再来商討安排新书记的人选。”
    宋平顺立刻挺直了腰杆，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郑重和决然，沉声应道：“好的，没问题。县长您放心，有我亲自在这云岭乡坐镇，绝不会出任何问题的。您就安心到矿上指挥救援就是。”
    ……
    有关张金山被当场停职接受调查的消息，很快就通过各种渠道，传进了县委办主任吴庆和的耳朵里。
    吴庆和在得知这个情况之后，先是坐在椅子上愣了足足好几秒钟，隨即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赶紧一路小跑著穿过走廊，心急火燎地衝进了县委书记顏若水的办公室里。
    “书记，出事了！”吴庆和连门都顾不上敲全，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慌张的语气匯报导：“林县长在云岭乡那边，当场就把张金山给停职了！”
    “什么？！”
    顏若水端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整张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他握著茶杯的那只手猛地一紧，反手就將那只白瓷茶杯狠狠地砸在了办公桌上，茶水溅了一桌面，滚烫的水珠溅在他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张金山那可是乡党委书记，是县委直管的正科级干部！
    就算他真的犯了什么错误，需要停职接受调查，那也得经过县委常委会集体研究討论，由他这位县委书记亲自来拍板决定！
    可林奕倒好，竟然连向他这位一把手请示匯报一下都不肯，就这么擅自做主、独断专行地把一名乡党委书记给当场停职了！
    这往小了说，是林奕目中无人、不尊重他这位一把手的威信；往大了说，那就是林奕在肆无忌惮地架空他这位县委书记的权力！
    要知道，人事任免权，那可是县委书记最核心、最根本的权力。
    如果一个县委书记连下面干部的帽子都摘不掉、戴不上，那这个县委书记跟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又有什么两样？
    而且最让他感到愤怒和屈辱的是，林奕在做这个决定之前，竟然连一点面子功夫都不肯做一下，甚至连个电话都不给他打，直接就把一名乡党委书记给停职了，这態度，简直就是囂张得没边了！
    吴庆和看著自家老板那张越来越难看、几乎要阴出水来的脸，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半步，试探著询问道：
    “书记……要不，我给林县长打个电话，问问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顏若水听到这话，抬起眼皮，冷冷地看了吴庆和一眼。
    那目光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憋屈与无奈，他面沉如水地反问道：
    “你现在打，又有什么用？让他收回决定，不把张金山给停职吗？”
    吴庆和被顏若水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无奈地说道：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张金山被拿下吗？”
    顏若水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阵，像是在极力平復胸中翻涌的怒火。
    过了足足十几秒钟，他才重新睁开眼睛，声音冷沉地说道：“张金山跟我们牵连不大，被拿下就被拿下吧！”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张金山——而是葛少辉。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绝不能让他出事！”
    说到这里，顏若水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无比冷厉，盯著吴庆和，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
    “你去联繫一下葛少辉，让他想尽一切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內，把该擦的屁股都给我擦乾净了。”
    “县里面这边，我会尽全力帮他打掩护。”
    “但他那边的麻烦，只能他自己来清除……告诉他，绝不能留下任何隱患！”
    “是，书记，我这就去办。”吴庆和连忙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就离开了办公室，去办这桩火烧眉毛的差事去了。
    顏若水目送著吴庆和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直到办公室的门被彻底关上，他才缓缓地转过身来，抬手一把抓起办公桌上座机听筒，手指飞快地拨出了一个通往省城的电话號码。
    电话铃声响了好一阵之后，才被对面接通，顏若水立刻就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
    他微微躬著腰，哪怕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他，脸上也堆满了毕恭毕敬、小心翼翼的神色，用一种与县委书记身份完全不匹配的低声下气的语调，小心翼翼地匯报导：
    “苏少……是我。武平县这边，出了一些麻烦……”
    ……
    一天一夜之后。
    当晨曦的第一缕曙光再次照亮云岭山的时候，发生矿难事故的4號矿井前方，终於传来了一声振奋人心的欢呼。
    在一百多號救援人员不眠不休、连续奋战了整整一个昼夜之后，那条被碎石和工字钢彻底封死的巷道，终於被硬生生地清理出了一条勉强可以容人弯腰通过的狭窄通道。
    安监局局长周广利和消防队的负责人，立刻组织了一支经验丰富、装备齐全的突击救援队，佩戴著氧气面罩和可携式气体检测仪，沿著那条摇摇欲坠的临时巷道，小心翼翼地向著井底深处进发。
    而矿井上面的人，则一刻也不敢停歇，继续不断地往巷道里运送枕木和液压支柱，紧张地加固著每一寸刚被清理出来的巷道，以防再出现那可怕的第三次坍塌。
    林奕和一眾救援行动的负责人並排站在矿井口外面的空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著那口黑洞洞的井口，和消防队员手中那台不断发出嘶嘶电流声的防爆对讲机。
    林奕已经在这矿井口守了整整一个昼夜，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但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定著那口黑不见底的井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钟都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煎熬著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那台防爆对讲机里终於传回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夹杂著大量电流噪音的声音。
    “指挥部……指挥部……这里是井下救援队……”
    周广利一把抓起对讲机，扯著嗓子吼道：“收到收到！井下什么情况？找到人了吗？！”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让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那个夹杂著电流噪音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语气里却带著一种让人心臟骤停的沉重和迟疑，轻声回道：“各位领导……我们已经找到几个矿工了……不过……”
    ps：4000字大章，不分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