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林奕同志，我们要借的东风已经到了！

    郑东方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
    过了片刻，他突然抬起头，不答反问道：“小林，你还记不记得，在你去武平县工作之前，我们都聊过什么？”
    林奕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不由地怔了一下。
    但很快他便回忆起来，在他正式去武平县上任之前，郑东方曾找他谈过一次话。
    那时候郑东方就提及过，武平县的问题，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贺家的事情好解决，但贺家背后那些问题，才是真正的癥结所在。
    当时他还觉得，郑东方说这话只是在提点他，让他到了武平之后不要掉以轻心。
    可现在这么回头一想，郑东方恐怕是早就已经知道云岭山的事情了，只是一直在隱忍不发而已。
    对方怕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够彻底解决云岭山问题的机会。
    而从现在的这个局势来看，郑东方恐怕是把那个『机会』，押宝在了他的身上。
    所以才会有当初那番意味深长的谈话，所以才会有后来对他破格提拔、紧急调他去武平县工作的那一纸调令。
    而郑东方看著林奕脸上渐渐露出的若有所思之色来，便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想通了。
    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陡然变得严肃起来，看著林奕，缓缓说道：“小林，现在这间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以前有些不好言明的话，今天索性我就跟你讲透了。”
    “云岭山那边的事情，不光是我这个市委书记知道。”
    “省里有不少领导，其实也都知道这个情况。”
    “他们知道每年从云岭山流失出去的財富，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是，却没有人敢主动掀开这个盖子。”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林奕没有急著回答，只是目光沉静地看著郑东方，等著他继续往下说。
    郑东方轻微摇摇头，脸上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主动揭晓了答案说道：
    “不是我们不想掀开这个盖子，而是我们没有人，能够承担起掀开这个盖子之后所会遭到的反噬。”
    说到这里，郑东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著林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甚至……我可以把话跟你说的更明白一些。”
    “哪怕是我这位市委书记，如果敢擅自掀开这个盖子，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不是我不想解决云岭山那边的事情。”
    “而是我这个市委书记手里的权力，还不足以解决云岭山那边的事情。”
    郑东方这番话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林奕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神情异常凝重。
    郑东方是什么人？雍平市的市委书记，正儿八经的正厅级干部，一方的封疆大吏。
    在整个雍平市的地界上，他就是当之无愧的一把手。
    可就是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人物，此刻却当著他的面，亲口承认自己没有能力去解决云岭山的事情。
    这背后的分量，让林奕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目光严肃地看著郑东方，轻声问道：
    “书记，莫叔叔是不是也知道云岭山的事情？”
    郑东方没有迴避这个敏感的话题，直言不讳地点了点头，坦然回答道：
    “这么大的事情，领导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就是因为云岭山那边的事情，牵扯麵实在是太广了。”
    “那不仅仅是关於一个人的利益，而是一群人的利益。恰好那群人的背后，还有很大的政治势力在支撑。”
    “所以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领导也不想轻举妄动，和他们彻底撕破脸。”
    “而这，也正是我为什么要让你去武平县工作的原因。那里的水，实在是太深了。放眼整个南江省，也只有你，才有那个资格去趟一趟了。”
    林奕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是一片通明。
    郑东方已经把话说得足够直白了。
    连莫志远都不敢轻举妄动，那就表明葛少辉背后的那些人，至少也有那个能力和莫志远掰掰手腕。
    否则，以莫志远的脾气和能量，又怎么可能容得下这么一颗毒瘤在他眼皮子底下存在这么久？
    葛少辉背后那些真正的大老板，他们的身份，其实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不过，林奕还是想要最后再確认一下。
    他神情郑重地看向郑东方，目光中没有丝毫闪烁，沉声问道：“书记，云岭山背后那群真正获益的人，是不是和省政府那位有关？”
    郑东方闻言，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隨口说了一件听起来毫不相干的事：
    “小林，想必你也知道，莫书记在南江省的任期，就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而现在，接替莫书记省委书记职务呼声最高的人，就是苏省长。”
    “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引起一连串的政治风波。”
    说到这里，他把茶杯重新放回桌上，目光落在林奕脸上，语气又沉了几分说道：
    “在现在这个局势下，一旦云岭山那边的问题被引爆，有些人很有可能会狗急跳墙，做出一些疯狂的事来。”
    “而这……也正是莫书记最不想看到的。”
    郑东方这番话，虽然没有一个字是直接回答林奕的问题，但答案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林奕面前。
    这答案和林奕自己猜想的大差不差，能让莫志远和郑东方都忌惮三分的人，放眼整个南江省，也就只有那位苏鸿声苏省长了。
    苏鸿声虽然不是南江省本地人，但他在这片土地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最终登顶省长之位，早已成了南江省本土势力的代表人物。
    可以这么说，苏鸿声已经不是一个省长那么简单了，他身后站著的，是南江省盘根错节的本土政治势力。
    那些本土派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不受损，会坚决地和苏鸿声站在一起，对抗任何来自外部的政治风波。
    而这也正是莫志远投鼠忌器的原因所在。
    他一旦动了苏鸿声，那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南江省一场空前的政治大乱斗。
    莫志远的任期本就只剩下不到一年了，他不想在自己离任之前，把南江省的政坛搅得天翻地覆。
    可林奕心里还有一点想不通。
    苏鸿声的年龄还没到顶，按照正常的政治节奏，他接任省委书记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既然仕途前景一片光明，他为什么还要给自己埋下这么一颗大雷？
    云岭山那边的事情，能瞒得了一时，但总不可能瞒得了一辈子。
    苏鸿声在任的时候，自然能把这些事情压住。
    可一旦他离任了呢？
    他就不怕將来有人翻出这笔旧帐，跟他秋后算帐吗？
    还是说，苏鸿声是真的掉进钱眼里了，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就是要在自己还在掌权的时候大捞特捞，把子孙后代的钱也全都捞够了再说？
    可如果苏鸿声就这么点儿政治智慧，他真能从基层一步一步登顶省长之位？
    林奕的眉头越蹙越紧，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郑东方看著他这副模样，似乎是猜到他心里在琢磨什么。
    他轻轻嘆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著林奕，无可奈何地说道：“小林，人嘛，总归都是有七情六慾的。”
    “有时候，大领导也有大领导的无奈。”
    “毕竟不是每一位大领导，都能做到大义灭亲的地步。”
    “而有些事情只要有了第一次，后面可能就剎不住车了。”
    林奕听到这话，整个人先是不禁猛地怔了一下。
    隨即立刻就明白过来，郑东方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云岭山的事情，苏鸿声本人可能並没有亲自参与，但他绝对是动用了省长的权力，替某些人提供了庇护。
    而能让苏鸿声不惜赌上自己的政治前途，也要出手去护著的人。
    林奕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苏沐风。
    苏鸿声的独生子。
    林奕刚来南江省的时候，就听说过苏沐风这个名字。
    这位省长的公子在南江省的商界混得风生水起，年纪轻轻就坐拥偌大的產业，是南江省出了名的青年企业家。
    当时他还觉得，这苏沐风挺有商业能力的。
    可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苏沐风年纪轻轻就能在南江省拥有那么大的一份產业。
    那些原始积累的资金，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总不能是靠著苏鸿声一个月几千块钱的工资攒出来的吧？
    想到这里，林奕心中所有的疑惑，全都串成了一条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点了点头。
    虽然他能理解莫志远和郑东方不敢轻举妄动的做法，但他心里还是压著一股不甘。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著郑东方，语气中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懣，发问道：
    “书记，难不成就因为云岭山背后的老板可能姓苏，我们就真什么都不管了？”
    “就任由那些人从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每年盗採那么多的国家资源，肥了他们自己的钱袋子？”
    “谁说我不管了？”郑东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他面色肃然地看著林奕，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我真不想管云岭山的事情，就不会安排你去武平县工作了。”
    说到这儿，郑东方停顿了一下，目光中透出一丝深邃的光芒道：“云岭山的事情，我们当然要管。但是，我们要等一个东风，才能动手。”
    林奕听到这话，不由得愣住了，下意识地追问道：“书记，您所说的这个东风，指的是什么？”
    郑东方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摇摇头说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个东风到底是什么。”
    “但莫书记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让我们安心等一等，东风马上就要来了。”
    “到时候，不光是我们雍平市会有大动作，省里面，也会有相应的动作。”
    ……
    与此同时，南江省委大院，二號別墅。
    苏沐风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著坐在书桌后面的苏鸿声，声音都高了八度说道：“爸，我没听错吧？您让我断掉和云岭山那边的所有联繫？”
    苏鸿声端坐在书桌后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说道：
    “你事业刚起步的时候，跟我说需要资金创业，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这几年，你的事业已经发展得够好了。”
    “一些不乾不净的钱，该壮士断腕就壮士断腕，不要因小失大，让那些钱影响了你正经的事业。”
    苏沐风显然是有些不甘心，失去这个財源，据理力爭地说道：“爸，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您也知道，云岭山那边每年可是能给我们带来无风险的、上亿的现金流。那些钱，对於我现在的事业扩展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苏鸿声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中不带一丝感情，冷冷地看著苏沐风。
    “无风险？”他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语气中多了一丝嘲讽说道：“你还真以为那边的钱是那么好赚的？这些年，如果不是我帮你压著，郑东方早就拿你开刀了。”
    苏沐风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抹不服气的神色，脖子一梗，底气十足地说道：
    “他敢！云岭山那边可不止我一个人的股份！他郑东方要是敢去捅那个马蜂窝，那就是自找死路！”
    苏鸿声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他抬起手，似乎想要狠狠地拍在桌子上，但手臂举到半空中，忽然又停住了。
    他看著苏沐风那张年轻气盛的脸，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那里面有失望，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他缓缓放下了手，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像是在对儿子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道：
    “你不懂政治，最近上面的风声有些不对，我们要提前做一些准备了。”
    ……
    从市里返回到武平县之后，林奕便暂时放缓了对葛少辉和鑫源金矿的穷追猛打。
    顏若水那边的人见状，全都大鬆了一口气，以为林奕是被市里的压力给压住了，不敢再继续往下查了。
    转眼间，时间就来到了二月底。
    这天，林奕正在办公室里正常办公，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市委书记郑东方。
    林奕赶紧从办公桌上起身，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郑东方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严肃和激动，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说道：“林奕同志，我们要借的东风，已经到了……你那边，隨时可以动手了！”
    ps：4000字大章，不分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