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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场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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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欒千安和戚建武的认识都是上学以后的事了。他们是同龄人自然而然的就在村里小学的一个班级。钱嘉佑家里不知道为啥有半屋子的书,钱嘉佑从小爱看书,所以故事比较多。那时候小学生课间也没啥娱乐活动。钱嘉佑爱给欒千安讲故事,將他在书上看的故事连同他的理解和自己加油添醋的故事合併在一块讲给同学们。这个时候经常听故事的就有戚建武。三个人慢慢就熟悉了起来。经常一起出没,就连上厕所都在一块。不光听故事还不断的提问。钱嘉佑回答不上来就开始开动脑筋胡编乱造。欒千安和戚建武长大了才知道,原来牛头山之战中枪挑铁滑车的就不是岳飞的儿子岳云,而是高庞。估计是嘉佑当时不认识庞字,把这个故事强加给岳云。还有杨家將里面的降龙木根本就不能跟金箍棒一样变长变短。全是钱嘉佑自己乱编的。这种故事他们长大了,全都是取笑钱嘉佑的笑话。故事可能是现场乱编的,但是陪伴是真的。
    小学的时光几乎三个人一直在一块,所以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们三个在一块老是吵得不可开交,但是遇到外面的人欺负他们三个中的一个时,他们三个会一起动手一致对外。有一次小学组织大家种树,浇水。在接水的时候钱嘉佑不小心把水洒在了高年级的一个同学裤子上。那个同学不依不饶,眼看就要动手打钱嘉佑。欒千安从远处看到这边吵起来。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就扔向那个高年级的同学。没想到扔的挺准的,正中额头。顿时鲜血直流。戚建武看这边起衝突了也过来帮忙。高年级的一帮同学看到低年级的学生都敢对高年级的同学动手了。一帮子男生迅速围过来。其中一个抓起欒千安的领口就要动手,幸亏老师来的及时,才避免了三人被围殴。这下惹了大祸了,校长都惊动了,先安排老师领著那个受伤的学生去村医务室包扎。然后把钱嘉佑和欒千安训斥了半天,交给班主任又教育了一顿,写了检討並去给被打的高年级同学道歉才算了事。
    这三个人一起上小学,童年生活本来无忧无虑,天真快乐的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钱嘉佑家里却发生了大的变故。
    岁月不堪数,匆匆又一年。转眼三个人已经上五年级了。这是一个冬日的下午。同学们期望的寒假终於开始了。嘉佑约著千安去建武家一块玩儿。三个人还有建武的二姐戚建萍一块在院子里丟沙包。正玩得起劲,突然嘉佑的邻居,他三爷爷家的姑娘钱寒月骑著自行车火急火燎地来找他。
    “嘉佑,別玩了。跟我回家。”钱寒月隔著大门喊道。
    “小姑,你怎么来了?再玩一会行不?”嘉佑说道。
    “你过来,听我给你说。”钱寒月面色凝重的说。
    嘉佑不情愿的走过去,“有事吗?”
    “你听我说,你奶奶刚才去世了。赶紧跟我回家。”钱寒月厉声说。
    “啊!”嘉佑闻言潸然泪下,不敢怠慢。给小朋友都没来得及道別就坐在钱寒月的自行车后座上回家去了。
    嘉佑回到家,发现家里多了很多人。大家出出进进都忙的不可开交。他跑到奶奶平日里住的中间那个窑里。发现炕上已经不见奶奶,窑洞中间掛起来一块大白幕布,挡住后半截窑洞。他的姑姑钱寒秋一直在哭。他姑父邱学民在一旁安慰。他爸钱寒峰在一边抹眼泪。他知道奶奶最近病的比较严重,可是,今天中午奶奶还吃了小半碗面,明显的好转了,他才出去玩的。没想到这才几个小时就已经阴阳两隔了。他怯生生的不知道怎么办?慢慢地走到他爸跟前。他爸一把把他抱在怀里。摸著他的头给他说:“你奶奶没了,娃儿。你奶奶歿了。”他感觉到了他父亲好像在颤抖。
    “寒峰,你要坚强些,现在不是痛苦的时候。现在抓紧时间有几件事需要马上处理。”说话的是嘉佑的三爷爷钱秉良老人。
    “三达(达是关中方言,父亲的兄弟的称呼),我村上的白事参加的少,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你说咋办?”钱寒峰说。
    “现在事比较多,先办要紧的。抓紧时间请阴阳先生,把坟地先定下来,找人箍墓得好几天呢。现在地是冻住的。这事需要赶紧动起来爭取时间。至於请知客,厨子,乐人,帐篷,杀猪,杀羊。那些事都先往后放。等阴阳先生来了再说。”钱秉良说。
    “那找那个阴阳先生呢?”钱寒峰说。
    “现在咱村上一般都请上原的白先生和湫池村的贾先生。贾先生离得近些,在咱村熟悉些。”钱秉良说。
    “那就请贾先生吧,让谁去合適呢?”钱寒峰说。
    “那就让寒林(嘉佑他三爷爷钱秉良的儿子,嘉佑唤三达)去吧,带上些东西。”钱秉良说。
    “寒林出去了,那咱自己的人,一会谁去叫?”钱寒峰说。
    “五服以內就那么几家子,我一会去叫人。你先安排寒林出发。还有那寒山咋办呢?他人到底在哪儿吗?”钱秉良慍怒道。
    钱寒峰目光转向钱寒秋说道:“我也不知道,寒秋你二哥在哪儿?你知道不?”
    “应该在银川。几个月前给我打过电话,当时打到我校长办公室了。就说了几句话,问了一下家里情况,我还想问他详细情况,他就掛了。”钱寒秋说。
    “那咋办?能联繫上他么?”钱秉良说。
    “我单位的电话大家都用呢,都几个月了,电话记录早就没了。”钱寒秋说。
    “那还有谁能联繫到寒山?看还有没有知己朋友之类的?”钱秉良追问道。
    钱寒秋看著他大哥钱寒峰欲说还休。钱寒峰看出来她的有顾虑就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瞒著我,快说,再不说妈一下葬,让他后悔一辈子去。”
    “我现在有点拿不准,我二哥有个女同学这些年一直都有联繫,是邻村十里村的,但是那个女同学现在嫁人了。我有些拿不准他们现在还联繫著不?”钱寒秋说。
    “到底谁吗?你先说出来看。”钱寒峰催促道。
    “现在人家结婚了,我怕不好再找了,万一再中间有事咋办?”钱寒秋说。
    “你说是谁先?把人能急死。”钱寒峰说。
    “就是十里村的洪家的女子,叫洪紫鳶。现在嫁到湫池街道了。”
    “嗨,你说的这女的我知道,我同学洪自强他姐么。结婚的时候我还去帮忙了。”钱寒秋的丈夫邱学民插话道。
    “那你能不能通过你同学把他姐叫出来问一下,看有啥电话號码或者电报地址之类的吗?”钱秉良说道。
    “那行,我正准备到街道和寒秋买东西去呢。我俩先去十里村找一下我同学,这事他如果在,肯定帮忙哩。”邱学民说道。
    “好好,那你俩赶紧出发,再耽搁天都黑了。”钱秉良催促道。
    “唉!我把看丧鸡忘了。寒峰你让寒月在村上找看丧鸡去,看多钱,拿些钱。我给寒林交代请阴阳先生的事去。”钱秉良说完转身出去了。钱寒峰本来在准备供桌,放下手里的活儿去找钱寒月去了。
    嘉佑来到厨房,发现他妈哭的跟泪人似的。他三奶奶和钱寒月,他三娘(钱寒林的媳妇)正在安慰他妈。
    “我看她今天中午的气色,想著怎么都能过年么,怎么这么突然呀?这就是迴光返照吗?呜呜呜……”钱嘉佑他妈惠淑溪说。
    “你也別再难过了,她病的这段时间你也尽心了。伺候的好得很。”嘉佑他三奶奶说。
    “就是,人都有这么一天呢,你不敢太难过。身体再垮了,这几天还要过事哩。”嘉佑他三娘说。
    “寒月,你来一下。”钱寒峰突然探进脑袋,打断了几个人说话。
    钱寒月转身出去和钱寒峰说话,嘉佑才看到他妈妈惠淑溪抱著他妹妹嘉寧两个人在哭作一团。惠淑溪看见嘉佑进来了,收住泪水摸了一下嘉佑的头说:“我给你找孝衣和孝帽去。”起身去自己的臥房走去。
    嘉佑跟著他妈身后来到院子,看到千安和建武在他家大门口正往院子里张望。千安和建武站的地方是嘉佑家的门楼,砖木架构,门楼上用砖雕写了四个大字“诗书继世”。一副大黑漆木门上面有三排共十五个大炮铜钉。进门正面有一面照壁墙,照壁中央装饰以“福”字,四角蝙蝠环绕,寓意“五福临门”。照壁后,正对面有三口窑洞,左面的用於厨房,中间的用於嘉佑奶奶臥室,右面的嘉佑他二达钱寒山臥室。院子右侧有三间厦子两间用於嘉佑父母住,一间是嘉佑的姑姑钱寒秋出嫁前住。门楼的左侧是厕所和养家禽的地方。隔壁搭了个简易的雨棚用於放柴火和农具。院子中央有一个简易的花园,惠淑溪平日里会种些月季,菊花,牡丹之类的花花草草。现在正值隆冬,花园里只有未消融的积雪。
    嘉佑招呼千安和建武进屋。三人来到嘉佑奶奶灵前。千安学著大人的模样也给嘉佑奶奶上了一支香,建武也有样学样给上了一支香。三人相对无言,在这样一个场合只是静静的陪伴。只听嘉佑三爷爷钱秉良对钱寒峰说:“管事的人,本来咱钱家的大掌柜寒光,这几天阑尾炎在县医院做手术了。你看这找谁合適?”
    “那村上这几年都谁能管事?”钱寒峰说。
    “那就找戚长山吧,他是村长,这几年村上红白事大部分都是他管,风俗规矩也懂得多?”他看了一眼建武,又说道:“戚长山儿子不是在这儿吗?看在嘉佑和他儿子是朋友的情分上他也会帮忙的。”
    钱寒峰看了看嘉佑,接著说道:“这事是不是要我去请人家?”
    “那肯定得你自己亲自去请,不过还得一个人,一个人管不过来。你顺路先和戚长山商量,让他推荐一个人选,如果他不推荐。我看欒校长学校放假了,这几天在家呢。你把欒校长请上和戚长山搭档。欒校长能说能写,是咱村的笔桿子。”钱秉良说。
    “那我啥时候去合適?”钱寒峰问。
    “现在就去,等贾先生来了一块要商量事呢?”钱秉良催促道。
    钱寒峰刚出了院子大门口,钱秉良追上来说:“我刚才考虑不周,你要么先去寒光家一趟吧。”
    “他不是病了吗?”钱寒峰疑惑的问道。
    “唉,你在公路段上班经常不在家,不知道。农村的事很微妙,寒光是村上副主任兼六组组长,戚长山是村主任。他俩关係有合作也有竞爭。你明白吗?”钱秉良说。
    “这个我明白,哪个单位都一样。这跟咱的事有啥关係?”钱寒峰说。
    “这几年咱钱姓这一门,有事基本都是寒光主持。你突然找了戚长山,连寒光问都不问,这不合適。事后又说咱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你问他,他来不了,那是他的事。咱再找別人顺理成章了。他也说不出来啥。”钱秉良说。
    “好,我明白了。”钱寒峰说。
    “你大娘在家呢,你给她说,看人家怎么说。顺便把寒海,寒江叫一下。万一人家能来呢?来不了,你就直接找戚长山去。”钱秉良说。
    看著钱寒峰远逐渐走远,钱秉良转身回到灵前,叮嘱嘉佑道:“嘉佑,三爷爷给你安排个事。这会儿大人都有事都在忙。你负责吧灵桌上的香看著,香不能断。我们这里的习俗是上香都是单数,一,三,五,七,很少有上九根香的。这会儿没人,你看香快烧完了就续一根。作个揖,磕个头,然后插到香炉里面,”嘉佑连忙答应下来。钱秉良转身出去办其他的事了。灵前只剩下嘉佑,千安和建武。嘉佑透过白色幕布的侧面,隱约能看到他奶奶的脚。平日小脚的奶奶,现在穿著一双红色的大鞋,一双脚用红色的线绳帮著。不知道是何原因。他很想看个究竟,但是心里又很怕。怯生生地不敢靠近。他觉得躺在幕布后面的,应该不是那个和他朝夕相处,慈祥和蔼的奶奶。应该是另一个人,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大人们肯定是搞错了。奶奶怎么可能他出去玩了一个多小时就去世了呢?嘉佑以前听过很多有关死而復生的故事,都是家人搞错了,以为亲人死了,其实人只是昏过去了,后来那些故事里的人自己就醒了。包括有的故事说死人都入土了,最后自己又跑出来,回家继续和家人一块愉快的生活。嘉佑深信不疑,觉得奶奶肯定也是大人们搞错了。说不定隨时就会醒来。接下来的几天嘉佑一直心存希望,期盼著这一幕能实现。三个十来岁的小孩对生死没有一点概念。只感觉大人们出出进进,忙的不可开交,自己也只能按大人的安排行事。好像意识不到离別的痛苦。
    稍时,钱寒月抱著一只大白公鸡进来。嘉佑忙上前问:“小姑,你抱只鸡干啥?”
    “这是『看丧鸡』,我几乎跑遍全村才找到的。必须是没有杂色的白公鸡。你帮我先抱著,別让跑了。”钱寒月一边说一边把公鸡给嘉佑。嘉佑接过公鸡,小心翼翼地按在地上生怕跑了。钱寒月看他的样子著实可笑。就说:“你劲小一点,別把鸡给压死了。”嘉佑一鬆手,鸡差点跑了。千安帮他接管了一只翅膀,嘉佑抓著另一只翅膀,才让这只大公鸡给静悄悄地不乱动。“我的笨侄子,一看你就没干过活。”钱寒月笑道。只见钱寒月找了一根绳子绑在公鸡的一只腿上,另一头绑在挺尸板下面的凳子腿上。绑好公鸡,嘉佑一鬆手,公鸡就“喔喔”的打鸣。钱寒月说:“嘉佑,这几天你负责给这只鸡餵食啊,別饿死了,不吉利。”嘉佑听了不敢怠慢,抓紧跑到院子找了个烂碗和了些麦麩之类的给鸡吃。並拿了个小杯子给鸡放了些水在旁边。千安和建武也一起给嘉佑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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