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不忍回忆的往事

    伞训场上，那些高大的离机模擬架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黑暗中。
    一班的宿舍里，灯光通明。
    老兵们刚刚结束了一天的训练。
    有的坐在床沿上擦著作战靴，有的靠在床头翻看著手机，有的在低声聊著天。
    气氛比起前几天明显轻鬆了不少。
    昼间跳伞全部完成，意味著最基础的科目已经过关，接下来虽然还有夜间跳伞和武装伞降等更复杂的科目。
    但至少已经迈过了最艰难的那道门槛。
    李大蛋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一边往作战靴上涂抹鞋油，一边哼著不知名的小调，心情看起来相当不错。
    张虎则趴在床上，正用手机和家里人视频通话，压低声音说著“这边挺好的”“吃得饱睡得香”“你们別担心”之类的话。
    梁辉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伞降理论与实操》的教材。
    但目光明显没有聚焦在书页上，而是有些放空地望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王昊天坐在自己的上铺，翘著二郎腿，手里拿著一瓶矿泉水，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
    他的表情轻鬆，眼神里带著一种“昼间跳伞总算搞定了”的满足感。
    他放下水瓶，伸了个懒腰，骨头髮出咔咔的声响，然后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懒洋洋的得意：
    “哎呀，这昼间跳伞总算是搞定了。”
    “接下来就是夜间跳伞了，这个我倒是不怎么担心。”
    “说实话，我觉得夜间跳伞比白天还简单，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见，闭著眼跳就行了，反而没那么紧张。”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老兵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白天跳出舱门的时候，看著下面那么高，心里还是有点发怵的。”
    “晚上就完全没这个感觉了，反正也看不见，跳就完了。”
    张虎收起手机，插话道。
    “我也觉得夜间跳伞更轻鬆，不用想那么多，跟著指示灯走就行了。”
    梁辉也放下了手里的教材，点了点头。
    李大蛋涂鞋油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抬起头，脸上带著几分跃跃欲试的表情：
    “我还没跳过夜间伞呢，不过听你们这么说，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宿舍里的气氛，在轻鬆中带著一丝对即將到来的夜间跳伞的期待和好奇。
    老兵们普遍觉得，昼间跳伞都过关了，夜间跳伞无非就是换个时间段，流程都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平静却带著几分郑重的声音，打破了宿舍里这种过於乐观的气氛。
    “不要掉以轻心了。”
    谢解坐在自己靠窗的下铺上，手里伞刀，正用一块绒布仔细地擦拭著刀刃。
    他没有抬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宿舍里的谈笑声，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个老兵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谢解，脸上带著几分困惑和不解。
    谢解將擦拭好的摺叠刀合上，放在床头，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危言耸听的意味，只有一种经歷过风浪后的沉稳和郑重。
    “夜间跳伞的两伞相插情况，比白天严重得多。”
    他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虽然有基础的灯光和手电筒，但是视力肯定是受限的。”
    “你在空中看不清其他人的位置，看不清伞与伞之间的距离，也看不清风向的变化。”
    “一旦出现操作失误或者判断偏差，两伞相插的概率会比白天高出好几倍。”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大蛋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
    “我希望大家不要像前年在空降兵新兵连的时候那样，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这话一出口，宿舍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前年？
    空降兵新兵连？
    不太好的事情？
    几个老兵面面相覷，眼神里都带著明显的好奇和探究。
    李大蛋更是放下了手里的鞋油和刷子，身体微微前倾，迫不及待地问道：
    “谢班长，你这话里有话啊？前年空降兵新兵连发生什么事了？你快给我们说说！”
    张虎也放下了手机，梁辉合上了教材，就连王昊天也放下了翘著的二郎腿，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谢解身上，等著他继续往下说。
    谢解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一段並不愉快的往事。
    他的目光微微下垂，落在自己那双放在膝上的手上，然后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著一种沉重的、仿佛在揭开一道旧伤疤般的意味：
    “那是我在新兵连的时候了。”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仿佛在透过夜色，看著某个遥远的、已经尘封的画面：
    “当时跳的还不是大飞机，跳的还是最不容易出事的小飞机——运-5。”
    运-5，那是空降兵部队最早使用的跳伞平台之一，也是公认的安全性最高的机型。
    因为它的飞行速度慢，跳伞高度適中，搭载人员数量小，即使是新兵也很少出现意外。
    在空降兵军的歷史上，运-5跳伞出事故的概率，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就在我后面一个班级，”
    谢解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里却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
    “我不知道那两个新兵是怎么搞的，是他们新兵班长有毛病，还是没有文明带兵。”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努力压制著某种情绪：
    “其中一个新兵，好像思想方面是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
    “当时直接飞伞了，也没拉备份伞，直接往下掉。”
    “飞伞”这个词一出口，宿舍里的空气仿佛骤然降低了温度。
    飞伞，是伞降术语中最令人心悸的词之一。
    它指的是跳伞员在空中主动解除主伞的连接，放弃主伞的保护。
    正常情况下，只有在主伞出现严重故障、无法正常使用时，才会採取飞伞的操作。
    然后迅速拉开备份伞的拉环，依靠备份伞完成降落。
    但谢解说的是——没拉备份伞。
    这意味著什么，在场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那另外一个新兵，”
    谢解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著膝盖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就是单纯的倒霉了。”
    “他被那新兵下坠，直接落在了他的伞上，伞也直接失效了。”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仿佛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再回忆那个画面：
    “两个人，就这么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