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行军

    鬱鬱葱葱的林木间，一支约莫数百人的队伍在沉默地行军。
    他们沉默著一言不发，完全不像是一支人类组成的队伍。
    远处隱藏在林木的阴影中的身影悄然跟隨著，彼此之间都保持了一个略显曖昧的距离。
    “主教，那些···”
    沉默的队伍里忽然传出了微小的声响，这些奇袭度过呼兰高地的罗斯帝国的士兵们也隨之停顿，但是片刻后，那个领头的红衣主教就制止了这份破坏沉默的嘀咕。
    他知道有“人”在跟著他们，但是这不重要。
    已经成功度过了最危险的呼兰高地，他们就必须执行好他们的任务，除此之外，其余的一切都不重要。
    帝国为了和鳶尾花的战爭已经付出了相当沉重的代价，那些精锐的骑士团消耗了大量帝国的储备人口，如果不是北面的海上还有部分难以处理的敌人牵扯了帝国大部分的精力，恐怕皇帝陛下早就会做出正確的抉择。
    所以他必须要让所有的牺牲都值得。
    只要能够到达鳶尾花的內陆，就算他们这支部队全军覆没，都没有什么问题。
    那些跟隨著他们的，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虫豸，就算他们一直跟下去，只要没有阻碍到他们前进的步伐，也不用理会。
    “桑妮，他们发现我们了？”
    尾隨者也似乎发现了这些罗斯帝国士兵的异动，但是他们毕竟不是专业的军队，也就没有所谓的纪律这么一说。
    察觉到这支队伍並不在乎被尾隨，她们也就没有继续刻意隱藏行踪的必要了。
    “看样子是的，情报已经送出去了，就是不知道都泽的那些人什么时候会有所反应。”
    “我觉得大概要四五天。现在距离都泽最起码还有九天的路程，不过这些罗斯帝国的人根本就是不眠不休在前进，按照他们这种效率来看，双方应该会在石林相遇。”
    “长者们为什么要让我们也跟著呢？这是他们人类自己的战爭。”
    在密林的枝头穿梭，这些正在交流的尾隨者们不再掩藏行踪之后，终於显露出了她们的全貌。
    这是一群身形细长的初具人形的树灵。
    算是山岭巨人的伴生种族。
    她们依靠山岭巨人身上的巢穴生活，那些巨人是教导她们各种知识的长者，也是她们的家。
    树灵基本上属於无性別的类人种族，只是她们可以自性繁殖，所以人类把她们称呼为雌性。
    但是她们实际上更接近於元素灵一般的东西。
    以她们那种竹节虫一样的长条形的姿態，说是类人种族其实也比较勉强。
    作为呼兰高地的原住民，在山岭巨人表示了对鳶尾花王国的善意之后，她们也就算是加入了王国的阵营，虽然她们自己並不认为她们是王国的人，但是好歹相比帝国那边把非人种族当成奴隶来看待的傢伙们，王国的態度要友善不少。
    察觉了同伴的抱怨之后，被称之为桑妮的树灵点了点头。
    “那的確是人类自己的战爭，但是谁让呼兰高地就在他们的战线之中。如果不帮助王国赶跑这些罗斯帝国的人类，那么他们就要开始驱逐长者们了。”
    “到时候，我们还是要被卷进这场无端的战爭中。而那个时候，就没有王国的人类来帮助我们了。”
    “你和长者们一样智慧，桑妮。”
    虽然被称之为类人种族，但是和那些智慧种族相比，一直依附山岭巨人生存的树灵们很少会出现特別智慧的个体。
    她们大多遵循自己的本能，利用纤长的四肢来擬態树木，甚至於皮肤都因此变得和那些树皮差不多，显露出青绿或者灰褐色的模样。
    然而这样的她们也有优势，在密林的环境下，她们可以肆意游走在树梢上。
    哪怕是一群树灵流窜过去，也只是像深山里被山风惊扰的林涛，一般不会有人类察觉。
    当然，因为她们的巢穴在山岭巨人的身上，大部分时候，她们是不会离开呼兰高地的。
    这次要不是山岭巨人们特意请求，或许她们还只是在呼兰高地那里阻截一些散落的帝国敌人。
    “那假如王国的人打算指挥我们呢？桑妮。”
    “我们只是帮忙，那是人类自己的战爭。”
    日光穿过林间，树灵们的动作明显比之前慢了许多。和大部分植物一样，她们也部分依靠光合作用摄取转化能量，在太阳光最旺盛的时候，就会显得行动迟缓。
    在这样的状態下，虽然她们依旧跟在帝国人的身后，但是已然渐渐追不上那支比她们还要非人的队伍了。
    哪怕是她们这种元素生灵都需要时不时用言语进行彼此之间的交流，但是那些帝国人竟然沉默到几乎没有发出除了脚步声以外的任何声音。
    几百人的队伍穿梭在这样的密林里竟然这么沉默，根本就不像是人类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与此同时，
    同样正在行军的三个人却显得非常喧闹，爭执不断。
    当然，在罗兰眼中应该是两个人，他自己肯定是不计算在其中的。
    早上他刚到行会驻地准备观摩一下高塔之上的威尔杰娜的办公室，就被告知其中部分家具被焚毁，而心情极好的威尔杰娜则是准备带著他进行行会的巫师註册。
    结果凯恩就找了过来。
    不单单是带来了帝国奇兵的消息，也带来了一个请求。
    凯恩希望罗兰也和他一起去侦查这队帝国奇兵的情况，他宣称作为大骑士可以完全保证罗兰的安全。
    对此，罗兰自己没有说话，威尔杰娜就非常正式地表示了拒绝。
    “这是我的人，凭什么跟你去冒险？就算要去，也得我跟著一起！”
    假如没有看到威尔杰娜那毫无遮掩的兴奋表情，罗兰觉得自己可能会更感动一些。
    现在嘛，可能那份被人重视的感动要稍稍打了个对摺。
    或许办公室被烧也不是个意外也说不定。
    “行会的议长也跟著我们一起，真的没什么问题吗？”
    “不要小看任何一位传奇，凯恩治安官。”
    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凯恩也找不出来任何反驳的理由。
    毕竟他是来找罗兰帮忙的，不是带著罗兰去送死的。
    於情於理，他都没法反驳议长大人亲自做出的决定。
    除非罗兰自己逞强。
    但是罗兰会逞强吗？
    “罗兰？”
    “我是行会的人，我听议长的安排。”
    “嘿嘿，好孩子。”
    直接一把揽住罗兰的脖子，威尔杰娜用力地搓了搓他的脸颊。
    这种表態算是一种回应和鼓舞。
    她培养出那么多只看著自己的白眼狼，这回似乎总算来了一个站在她这边的人了。
    只是这样的亲密行为让罗兰稍微有些不適，说到底现在他的个头只能挨著威尔杰娜的伟岸。
    要窒息了都。
    “不要这样看著我，都泽的规矩你是懂的。到了都泽以后，管辖权就已经从属地移到了都泽，无论他做什么决定，都只受都泽的律法约束。”
    “这是默多克大师的规矩。”
    心情极好的威尔杰娜看著凯恩那颇为难受的眼神，略显严肃地申斥了一下这位灰鼠镇的治安官。其实要是按照她平时的脾气，就算凯恩是默多克的弟子，又是大骑士位阶的强者，也会被她像是抽陀螺一样抽回灰鼠镇的。
    “更何况，你不和我打招呼，就私下接触我的人。”
    “是找死的行为。”
    宛如巡视领地的狮王，最后威尔杰娜还是给予了最严厉的警告，那激盪的魔力气息几乎要把身边的罗兰吹晕了。
    自从能够感知到魔力气息的存在，罗兰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魔力的海洋。
    浩瀚且一望无际，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点也能感受到溺水一般的窒息感。
    凯恩没有反驳，这的確是他怀揣著的侥倖想法。
    毕竟在对抗魔物时罗兰的“斩铁”奥义过於惊艷，他还抱著一丝能够让罗兰拜入默多克大师门下的想法。
    假如威尔杰娜反应没有这么过激的话，他稍微还抱著一丝在这场侦查任务里劝说的想法。
    不过，对於罗兰而言这倒也不是坏事。
    毕竟威尔杰娜比他那位只知道满嘴“律法”的老头师父要护短多了。
    而当真正开始这场侦查任务的时候，凯恩倒是更加刷新了对於这位议长的认知。
    她对於地形和路线的熟悉程度和对於隱秘行动的熟练度，甚至於比凯恩这个近战职业者更加嫻熟，以至於这场行动变成了由威尔杰娜带领的突袭，而並非凯恩原本的侦查任务。
    仪式剑与地脉勾连，威尔杰娜几乎没有吟唱任何箴言，就凭空构建出了一座时刻显露帝国人整体行动队形和周遭庞大地形的沙盘。
    那些沙子流动著凝聚出细碎的人形，在不断变幻地形的沙盘上迅速移动。
    这种犹如3d投影一般的实时图景，简直直接刷新了罗兰对於法术的认知。
    他知道这个世界所谓的法术和一般的法术可能不太一样，但是却也没有想到能够精细到这个程度。
    而威尔杰娜看到罗兰有些惊诧的眼神，颇为得意地指著沙盘上的景象开始描述。
    “三百三十一人，是帝国人的基础战团编制。”
    “看实力划分，大半都是骑士水准的敌人，其中应该存在一位帝国的枢机主教，那是他们一神教教派的地区管理人员，实力大概等同於大骑士。但是因为一神教的神明会给予神恩加成，所以他们偶尔可以爆发出传奇级別的实力。”
    “按照他们这种行进速率，到达石林大概还有两天的路程。”
    罗兰看著威尔杰娜嫻熟地分析现场情报，非常安心地扮演学徒的角色。
    他看得出威尔杰娜是在给他演示如何用仪式剑进行法术模型的构建，只是威尔杰娜这近乎於本能的施法多少还是有点高端了。
    而凯恩则是被威尔杰娜阻止了完成任务撤退的想法。
    他其实觉得能够得到这些情报已经够用了，再从都泽调动一些人手过来，直接把这些人处理了就好，犯不著非要在这个时候彻底消灭他们。
    所以他看著伸手拦住自己的威尔杰娜，非常诚恳地建议。
    “难道议长你想把这些人一网打尽？我们也就三个人，这种举动多少有点冒险吧？”
    当然，凯恩自己其实是无所谓的，他身为大骑士就算被对方围住，多半也能跑掉。
    但是罗兰在这里，他原本就不打算做什么冒险的决策。
    毕竟他其实也有自己的侦查手段，虽然没有威尔杰娜这么便捷，可以在数十公里外就洞察敌人的所有动向。但是保证他和罗兰全身而退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然而对此，威尔杰娜根本没有在意凯恩的疑惑和拒绝。
    “不是三个人。”
    “你只要保护好罗兰就可以了。既然带著他来了，就不能白来，如果不能让他亲眼看看传奇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存在，恐怕以后还会被某些人忽悠做出一些过於危险的事情。”
    “这一点，我觉得很有必要。”
    日光下，披风的金色穗子闪耀著璀璨的光芒，持剑而立的威尔杰娜那份气势几乎要超越了如今正午的日光。
    她毫不保留地彰显著自己的地位和实力，就像是狮王在彰显自己威严的鬢毛。
    只可惜这里並没有被她威严所震慑的雌狮，只有两个完全没有回应的男人。
    凯恩大概能够猜到威尔杰娜的想法，所以他一开始就不想让罗兰同意议长一起跟来。但是很可惜，这件事他说了不算，所以现在这个局面他是半点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老老实实地做好保鏢的职责，才是他现在唯一能做决定的事情。
    而罗兰···他在思考。
    虽然威尔杰娜的行动非常具有正当性，但是他总觉得这些举动所显示的意图稍微有些奇怪。
    这似乎並不像一场师徒之间的教学，反而像是狮子彰显威严的求偶行径。
    毫无疑问，假如这样猜测的话。
    那么被求偶的必然不会是凯恩这个始终被嫌弃的傢伙，而除了凯恩之外，剩下的大概也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原来议长阁下好这一口吗？
    可是他只做好了做佞臣的心理准备，还没有成为宠妃的打算。
    所以对於这个局面，罗兰也保持了沉默。
    毕竟，他在思考。
    而没有人捧场，场面就多少有些尷尬，威尔杰娜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那份被忽视的不爽，恐怕就要那些帝国人来偿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