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命数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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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蓝直裰的下摆绊在脚踝上,徐璠扯了一把没扯开,索性提著袍角,跌撞撞穿过抄手游廊。夜风灌进嗓子眼儿,花雕的酸气往上翻,他乾呕了一声,没停脚。
    鞋跑掉了一只。
    光著一只脚踩在青砖上,凉意顺著脚心往上窜,从膝盖窜到后脊樑。
    他没顾上。
    徐阶的书房在后院最深处。
    门虚掩著,里头亮著一盏豆油灯。芯没人剪,烧出一截黑的灯花,光线昏惨的。
    徐璠一头撞开门。
    “爹!”
    书房里弥著一股子旧纸和墨锭的气味。徐阶坐在书案后头,一件灰布夹袄,花白的头髮散了一半——没戴冠,也没束好。
    老头子在看一封信。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灯花跳了一下,把他的脸照得明灭不定。七十多岁的人了,眼窝深陷下去,颧骨支棱著,皮肉鬆弛地耷拉。
    “什么事?”
    “完了。”徐璠扑到书案前头,双手撑著桌沿,指尖把桌面上的信纸按得皱起来。“爹,完了——高拱不放过咱们。內阁手諭,绕过圣旨,直接下到松江来了。”
    徐阶没动。
    手里那封信还捏著。
    “赵寧副署。”徐璠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酒气衝过去,“高拱、赵寧,两个人联手——爹,那道圣旨是假的!咱们被人耍了!”
    “不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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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阶开口了。
    声儿很轻,乾巴巴的,没什么起伏。
    徐璠愣住。
    “那道旨意是真的。”徐阶把手里的信放下来,放得很慢。“陛下確实下过口諭。但內阁封驳了。”
    封驳。
    皇帝的旨意——內阁给驳回去了。
    徐璠的腿软了。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坐在地上。
    冰凉的青砖硌著膝盖骨,疼得发麻,但他浑然不觉。
    “爹……”他的嗓子全哑了,挤出来的声儿带著哭腔。“那怎么办?高拱不放手,赵寧也站他那边,海瑞还在松江——我怎么办?”
    徐阶看著跪在地上的长子。
    灯花又跳了一下。
    这是他的嫡长子。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读书不成器,做事也不成器。但到底是亲骨肉。四十多岁的人了,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活脱脱一个被嚇破胆的孩子。
    “起来。”
    徐璠没动。
    “起来。”徐阶又说了一遍,声儿大了些。
    徐璠撑著桌腿站起来,站得摇摇晃晃。酒渍把宝蓝直裰浸得斑斑驳,脚上少了一只鞋,狼狈得不成样子。
    徐阶盯著他看了许久。
    然后垂下头,伸手把桌面上那封被按皱的信纸捡起来,慢抚平了摺痕。
    “你知道这封信是谁写来的?”
    徐璠没吭声。
    “张叔大。”
    张居正。徐阶的门生。曾经最得意的那个门生。
    “他在信里说——”徐阶的手停住了。指头压在纸面上,枯瘦的,青筋暴突。“他说,保不了。让我自己想法子。”
    保不了。
    三个字。
    三十年的师生情分。
    从嘉靖朝到现在,徐阶提拔他、栽培他、替他铺路、虽然后面被赵寧给截胡了。
    但现在,就用这三个字就打发了。
    “他不肯帮忙?”徐璠的声儿尖起来,“他是您的学生!您——”
    “他帮不了。”徐阶打断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灯芯烧到了尽头,发出细微的滋声。光线暗下去一截。
    徐阶靠在椅背上,眼睛望著房梁。
    嘉靖二十六年中进士。入翰林。在严嵩的阴影底下忍了十五年。
    十五年里,多少同僚死的死、贬的贬、削的削——夏言死了,杨继盛死了,沈炼死了。他活下来了。靠的是什么?
    忍。
    一个忍字,用了半辈子。
    终於熬到严嵩倒台。他当上首辅,门生遍天下,权倾朝野。
    可那又怎样?退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高拱当权,赵寧掌政,他在松江就是个孤老头子。
    “爹……”徐璠的声儿细了,带著一丝哀求,“您写封信,给京里的人,给……”
    给谁?
    徐阶闭上了眼。
    给赵贞吉?赵贞吉从来和稀泥,这种事他断不会沾手。
    袁煒、陈以勤?
    没有人了。
    整个朝堂,没有人能帮他。
    当年倒严嵩的时候,满朝文武爭著来投帖子。门槛都要被踏平了。现在呢?门可罗雀。
    一封信。张居正就送了一封信过来。还是劝他別挣扎的。
    “璠儿。”
    徐璠抬起头。
    徐阶睁开眼,灯光已经很暗了,老头子的面孔隱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两道沟壑一样的法令纹。
    “这就是命,我徐家註定有此大祸!”
    “爹!”
    徐璠张著嘴,半天合不拢。他看著自己的父亲——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了三十年的人,这个扳倒严嵩的人,这个当了两朝首辅的人。
    此刻缩在一张旧椅子里,穿著灰布夹袄,头髮散著,乾瘦得剩一把骨头。
    老了。
    真的老了。
    徐阶没再看他。转过头,望著窗外。纸糊得不严实,风从缝隙里漏进来,把油灯吹得一晃一晃。
    “我这辈子——”老头子的喉咙动了动,声儿忽然就碎了,“忍了半辈子,爭了半辈子,到头来……”
    一滴浊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脸上的沟壑里。
    他没有抬手去擦。
    “命啊。”
    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油灯终於灭了。
    灯芯烧尽,最后一缕青烟裊裊散开。
    书房里彻底暗下来,只剩窗外月光透过纸窗,照著地上那只跑丟的鞋。
    徐璠跪在那里,一声都没有。
    黑暗中,他听见父亲的呼吸——又浅又碎,夹著一丝微不可闻的哽咽。
    他从来没听过父亲哭。
    从来没有。
    院墙外头,马蹄声又响起来了。
    一阵接一阵,由远及近。火把的光从墙头上掠过去,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拉得满地乱晃。
    那是海瑞的人,还在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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