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读史使人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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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蝉叫了一整夜,到天亮也没停。
    朱翊钧是被这声音吵醒的。枕头湿了一片——又哭了。
    梦里的內容记不清,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父皇靠在柱子上,光脚踩著地砖,嘴唇在动,说了什么听不见。
    他坐起来,揉了脸。
    案头上摊著三本书。《资治通鑑》翻到唐纪,折了角;《史记》摊开在淮阴侯列传那一页,墨点子滴上去了几滴;还有一本《汉书》,霍光传,翻得卷了边。
    连著三天了。白天翻、晚上翻,翻到眼睛肿了。
    冯保进来伺候洗漱,瞧见太子两只眼又是红的,嘴张了张,到底没问。
    搁下铜盆,拧了帕子递过去。
    朱翊钧接过来捂在脸上,帕子是温的,捂了半天才拿开。
    “今日……亚父来不来?”
    冯保低头收拾铜盆里的水:“回殿下,赵阁老每逢三、六、九来授课,今日初六,该来的。”
    该来的。
    朱翊钧没再说话。
    把帕子搁回盆沿上,走到书案前坐下。
    《资治通鑑》还摊在那一页。唐太宗与魏徵。君臣相得,传为美谈。可魏徵死后呢?太宗推倒了他的墓碑。生前多少信任,死后一笔勾销。
    ——亚父说过一句话。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课上讲到西汉初年,赵寧站在窗前,手里捏著一根炭条,在白墙上画了一条线。
    “殿下觉得,为什么每个朝代到了中后期,都会出同样的问题?土地兼併、赋税加重、流民四起、天灾人祸……”
    朱翊钧当时答的是“昏君”。
    赵寧摇了摇头。
    “不全是。”他把炭条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有昏君的朝代会亡,有明君的朝代也会亡。秦始皇不昏,二世而亡。隋煬帝算昏吗?开运河、征高丽,件都是大事业,照样亡。”
    “那是为什么?”
    “因为歷史会自己修正方向。”
    这句话朱翊钧记得清楚楚。赵寧说这话的时候,转过身来,炭灰蹭在袖口上,一道黑印子,他没注意。
    “天下是一桿秤。一头是百姓能活下去,一头是权贵要多占。秤往哪边偏得太狠了,另一头就会翻过来——不是哪个人翻的,是秤本身撑不住了。”
    “撑不住了会怎样?”
    “改朝换代。”
    赵寧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很。
    “所以殿下记住一件事:遇到想不通的事,翻史书。不是翻一朝一代的事,是翻规律。同样的局面,前人怎么处理的?处理完结果如何?成了为什么成,败了为什么败。把这些摸透了,再看眼前的事,就不慌了。”
    不
    朱翊钧盯著摊开的书页,喉头髮紧。
    亚父教他不慌。可他现在慌得厉害。
    父皇说的那些话——“好人不当权臣”、“能当权臣的没有好人”——这几天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搅得他睡不著觉。
    他在史书里找。霍光是权臣,废了昌邑王,立了宣帝。宣帝隱忍十年,等霍光死了才动手灭了霍家满门。
    诸葛亮呢?
    朱翊钧翻到《三国志》那几页,看了又看。刘禪对诸葛亮言听计从,一辈子没动过手。可蜀国还是亡了。
    哪条路才是对的?
    杀,还是不杀?
    信,还是不信?
    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被这两个问题压得喘不上气。
    他比任何时候都想找赵寧问一问。
    可偏偏——这件事不能问。
    “烂在肚子里。”
    父皇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朱翊钧把书合上,两只手摁在书脊上,指头用力到发颤。他不能说。对谁都不能说。不能问亚父“你是不是权臣”,不能问亚父“父皇让我將来杀你”,更不能问——
    “亚父,你会不会变成霍光?”
    这个问题一旦出口,所有的东西都会碎。
    可不问,他又找不到答案。
    史书里全是別人的故事。別人的君,別人的臣,別人的下场。
    没有一个跟他眼前这局面一模一样的。
    亚父说歷史在不断重演。
    那重演的是哪一段?
    殿外传来脚步声。冯保的声音隔著门板响起来:“殿下,赵阁老到了,在前厅候著呢。”
    朱翊钧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一截,碰到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原地,两条腿钉在地上。
    去,还是不去?
    去了,该说什么?该用什么脸面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这几天哭肿的眼睛怎么解释?翻烂了的史书怎么解释?
    赵寧什么都看得出来。瞒不住他的。
    冯保又敲了一下门:“殿下?”
    朱翊钧深吸了一口气——不对,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还是堵著。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本合起来的《资治通鑑》,伸手把它推到书堆最底下,又把《三国志》塞进抽屉里。桌面上只留了一本《大学》,翻开到“格物致知”那一页。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门口。
    手搭上门閂,停了一息。
    门拉开。
    日光劈头浇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冯保站在台阶下面,微躬著身。
    廊道尽头,一个穿緋色官袍的身影正背对著这边站著,负手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赵寧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隔著半条廊道,朱翊钧看见他脸上掛著平日里那副表情——不是笑也不是不笑,鬆弛的、温和的,好像天塌下来也就那样的架势。
    赵寧朝他走了两步,站定。
    “殿下气色不太好。”
    一句话。
    朱翊钧的鼻头一酸,差点当场没绷住。他咬了咬舌尖,把那股劲儿压回去,扯了扯嘴角。
    “亚父——”
    嗓子哑了。后面半句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赵寧站在三步之外,没动。日光从他肩后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投进阴影里。
    那双眼睛落在朱翊钧脸上,不深不浅地搁著。
    “昨夜没睡好?”
    朱翊钧点头。
    赵寧没追问。转身朝学堂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半边身子。
    “走吧,今天讲点轻鬆的。”
    朱翊钧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廊道里,影子叠在地砖上,一长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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