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燮理阴阳【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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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压在值房里,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赵贞吉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微微收拢。
    袁煒的茶盏端了又放,放了又端,水面连个涟漪都没掀起来。
    “行了行了。”
    袁煒终於开了口,站起身,笑著走到赵寧和高拱中间。
    “都是自家兄弟,何必闹成这样?云甫也是为了朝廷,肃卿也是为了皇上,出发点都是好的嘛。坐下来,有什么事慢慢商量——”
    高拱转过头,盯著袁煒。
    那眼神里带著火。
    本来就是一肚子气没处撒,赵寧他不好发作——赵寧是次辅,算起来对自己也是有恩的,而且还有李贵妃和太子撑腰,硬碰硬討不到好。
    可袁煒算什么东西?
    “你闭嘴。”
    高拱一字往外蹦。
    袁煒的笑僵在脸上。
    “肃卿——”
    “我说你闭嘴!”高拱拍了下桌子,茶盏跳了一跳,“袁懋中,我问你,你入阁几年了?”
    袁煒张嘴要答。
    “不用说了!我替你数!”高拱一步逼上来,手指几乎戳到袁煒鼻尖,“六年!整六年!你除了当和事佬、抹稀泥,你干过一件正事没有?”
    袁煒的脸涨红了。
    “九边的粮餉,我跟云甫在这里一笔一笔地算,你在干什么?写青词!南京改制的方案,从去年议到今年,你提过一个字没有?”
    “我——”
    “我什么我!”高拱的声音在值房里迴荡,“你就是个滑头!当年嘉靖爷在的时候你靠写青词上位,现在嘉靖爷不在了,你又靠和稀泥混日子。你以为你站在中间谁都不得罪,就能太平当你的阁老?”
    袁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浮出来。
    他没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高拱发起脾气来,六亲不认。
    在裕王府那会儿就这德性,这么多年了,一点没改。
    值房里静了几息。
    陈以勤坐不住了。
    “肃卿,话不能这么说。”他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很稳,“袁阁老也不是什么都没做。西南土司的事,我跟他这一年,一直在跟兵部和云贵总督衙门对接。播州那边的情况,奏报一摞一摞地看,方案改了好几版——”
    “西南土司?”高拱冷笑著转向陈以勤,“逸甫,你提这个?好,我就问你,播州的事拖了多久了?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你们那个方案递上来几次了?每次都是再议再议,议到什么时候?等杨烈反了再议?”
    陈以勤的脸色变了。
    “那是因为兵部那边——”
    “兵部那边什么?”高拱打断他,“兵部那边不配合,你不会去催?不会去压?你是內阁大学士,堂堂阁臣,连个兵部都压不住?”
    “我——”
    “你什么你!”高拱的火越烧越旺,“陈逸甫,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人,学问是有的,人品也没问题,但你就是缺一样东西——魄力!该拍板的时候你不拍,该得罪人的时候你缩,什么都等別人替你出头。你跟袁懋中一个德性——”
    “高肃卿!”
    陈以勤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的脸涨得通红,手都在发颤。
    “你骂我没魄力,行。但你把我跟袁阁老相提並论,我不服。播州的事,我熬了多少个通宵?那些奏报上的批註,哪一条不是我逐字逐句写的?你高拱坐在首辅的位子上指点江山,你下来干过吗?”
    高拱眼睛一眯。
    “你说什么?”
    “我说的你听得清。”陈以勤胸膛起伏著,攥著拳头,“每次出了事,骂人最厉害的是你。每次要做事,挑毛病最多的也是你。你倒是痛快了,骂完了舒坦了,活谁干?”
    值房里的气氛到了顶点。
    赵寧靠在椅背上,没动,也没开口。
    这场火,烧就吧。
    高拱跟陈以勤对视了三息,冷哼一声:“行,你有本事。那播州的事,我再给你一个月,拿不出能落地的方案,你自己辞表递上来。”
    陈以勤的脸白了一瞬,旋即涨得更红。
    他没再说话,猛地一甩袖子,转向赵寧,抱了个拳:“云甫,告辞。”
    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重,门板被带得狠狠一晃。
    袁煒看著陈以勤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也站起身来。
    他没看高拱,只朝赵寧拱了拱手:“云甫,我也先走了。”
    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但那张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了。
    转身,出门,脚步比陈以勤轻,但走得一样决绝。
    值房里又少了两个人。
    赵贞吉坐在椅子上,屁股像长了刺。
    他看高拱的脸色,又看看赵寧的表情,权衡了一息,站起来。
    “云甫兄,肃卿兄,卑职家中今日有些事务要处置,先告辞一步。”
    他朝赵寧拱手,又朝高拱手,两边的礼数都没落下。
    赵寧点了点头:“去吧。”
    赵贞吉快步走出值房,把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一瞬,值房里就只剩两个人了。
    高拱站在那里,胸口还在起伏,但气势已经泄了大半。
    他看了赵寧一眼,又看了一眼,终於走回自己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去。
    “云甫。”
    声音比方才低了不止一个调。
    赵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接话。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你是知道的。”高拱揉了揉额角,语气里带著几分疲惫,“方才那些话,不是冲你。你別往心里去。”
    “我知道。”赵寧放下茶盏。
    “辽王的事……”高拱嘆了口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盯著房梁,“不是我不想办。是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办。”
    赵寧没吭声,等著他说下去。
    “皇上的身子,你比我清楚。”高拱的声音沉下去,“太医院那边的消息,撑不了多久了。这个时候动辽王,天下人怎么看?会说皇帝病重,朝中权臣趁机清洗宗室。皇上活著的时候背这个名声,死了以后还要背。”
    他转过头,看著赵寧。
    “我高拱这辈子,受过裕王的知遇之恩。我不能让他走的时候,身后还留著一笔烂帐。”
    赵寧看著高拱的眼睛。
    高拱对隆庆的感情,满朝文武都知道。
    当年裕王不受宠的时候,满朝文武躲著走,只有高拱一个人死心塌地跟著。
    那份情分,不是假的。
    赵寧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
    “肃卿兄。”赵寧站起来,把桌上的卷宗收拢,拿麻绳重新捆好,“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我有我的路要走。”
    高拱的眉头拧起来。
    “辽王的事,我会办得乾净,不会让皇上担骂名。”赵寧把卷宗夹在臂下,看著高拱,“具体怎么做,等我想好了,再跟你通气。”
    高拱张嘴想说什么。
    赵寧没给他机会,朝他点了点头:“肃卿兄,先走一步。”
    转身,推门,出去了。
    值房里就剩高拱一个人。
    日光从窗欞间斜照进来,落在那张空荡的长条案上。
    茶盏里的水早凉透了,桌面上还留著方才拍桌子震出来的几滴茶渍。
    高拱坐在椅子上,盯著赵寧走出去的那扇门,一动不动。
    半晌,他伸手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裕王当年坐在王府书房里的样子。
    那时候裕王还年轻,眉眼间总带著惶恐和小心翼翼,看见他来了才敢鬆口气,喊一声“高师傅”。
    那个人现在躺在乾清宫里,一天比一天瘦。
    高拱的手搁在膝盖上,五指慢慢收紧。
    值房外头传来脚步声,是书吏来换茶水的。
    脚步到了门口停住,大概是看见里头只有首辅一个人坐著,又悄悄退走了。
    高拱睁开眼,盯著对面墙上那幅字。
    是嘉靖爷当年赐给內阁的,四个大字——“燮理阴阳”。
    他盯著那四个字,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別的表情。
    燮理阴阳。
    连自己这帮人都理不顺,还燮理什么天下。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檐角,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值房里只剩下高拱一个人的呼吸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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