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意外情况

    燕七这人嘴碎，但碎得不招人烦。
    一路上她的话就没停过。一会儿说路边的野花长得比別处的好看，一会儿说远处那座山的形状像个趴著的王八，一会儿又说起她上个月在江南吃过的一碗阳春麵，说那面的汤头是用鱔骨熬的，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陆辞听著，偶尔应两声，大多数时候只是笑。
    他不是不想接话，而是有些走神。
    眼前这个人，布衣脏兮兮的，头髮束得松鬆散散，走起路来大步流星，背上那口棺材一顛一顛的，嘴里念叨的不是烧鸡就是阳春麵。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的江湖人。
    可陆辞知道她是谁。
    燕七，“欢乐英雄”里的燕七。
    女扮男装，心思玲瓏，重情重义。她跟郭大路、王动、林太平那几个人凑在一起，住在富贵山庄里，穷得叮噹响却快活得没边。那是古龙笔下最温暖的故事之一，也是陆辞当年在游戏里最喜欢的一条支线剧情。
    如今这个人就活生生地走在他旁边，跟他聊阳春麵，聊王八山，聊炊饼的芝麻多不多。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你读了千百遍的故事忽然从书页里走了出来，拍了拍你的肩膀，跟你说：“喂，走快点。”
    陆辞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
    “燕兄，”他开口道。
    “嗯？”燕七正啃著一根不知从哪儿拔的草茎，闻言偏过头看他。
    “我听说过一个地方，不知道你去过没有。”
    “什么地方？”
    “富贵山庄。”
    燕七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皱著眉头想了想，然后一脸茫然地反问他：“富贵山庄？那是什么地方？很有钱吗？”
    陆辞仔细看著她的表情。她的眉头微微拧著，嘴唇抿了一下，眼神里带著货真价实的好奇。不是装的，是真的没听过这个名字。
    “听说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陆辞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在江湖上有些名气。”
    “江湖上有名的地方多了去了，”燕七不以为意地把草茎又塞回嘴里，“我没听过也不稀奇。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整天就在些小地方转悠，哪儿有钱赚就往哪儿跑。”她顿了顿，忽然来了兴致，“那个富贵山庄，真的很有钱？”
    “名字叫富贵，实际上未必富贵。”陆辞说。
    “那叫什么富贵山庄，”燕七撇撇嘴，“不如改名叫穷光蛋山庄得了。”
    陆辞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心想按照你原本的剧情线，你以后还真就住在那里，穷得四个人凑不出一碗麵钱，还好意思嫌弃人家的名字。
    又走了一段路，陆辞到底还是按捺不住。
    郭大路是“欢乐英雄”里最先进入富贵山庄的人，也是燕七未来的生死之交。陆辞想知道这条故事线究竟偏了多远，便又试探著开口：“燕兄，你在江湖上行走多年，可曾听过一个人的名字？”
    “谁？”
    “郭大路。”
    燕七依旧是皱著眉头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头：“没听过。这名字怎么听著跟我的名字是一个路数？大路，七，都挺隨便的。”
    燕七说得隨意，但江辞知道她这名字七的原因。因为燕七死过了七次，不想再死第八次。还有她真正的姓是“南宫”。
    陆辞收回心神，就斟酌著措辞说，“他是位很有意思的人，为人豪爽，武功也不错，听说在江湖上混得挺开的。”
    “哦？”燕七挑了挑眉，眼中带著一丝戏謔，“你一个读书人，怎么认识这么多江湖人物？又是富贵山庄又是郭大路的。”
    陆辞心里咯噔一下。
    “从书上读来的。”他面色不改，指了指自己书篋里露出的书角，“我平日里喜欢读些杂书，什么百晓生、江湖逸闻都看一些。看得多了，便记住了些名字。”
    燕七却是根本不信，因为在她心目中，这位可是能凭空给她变出好吃烧鸡的大能。
    不过既然这位大能不愿说，想要游戏人间，她燕七也乐得装傻。
    两人又走了两日。
    这一路上倒是太平。
    这天傍晚，两人错过了宿头，只能在官道旁的一片林子里將就一晚。
    燕七寻了棵大树，把自己的棺材竖著靠在树干上，又去捡了些枯枝生了一堆火。陆辞坐在火边，借著火光翻他那本《论语》，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背。
    燕七盘腿坐在棺材盖上，手里拿著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著火堆，时不时瞥他一眼。
    这两天没有再接到所谓的任务，不过燕七倒也没太在意，在她想来大抵是这位大能的神通，並不是时刻都能用出来的，毕竟凭空变物这般手段，实在夸张，直到现在想起来，燕七都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陆辞，”燕七托著腮，忽然开口，“你说你这回去京城，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陆辞苦笑道：“那就回七侠镇再读三年，下次再考。”
    “再考不上呢？”
    “那就再等三年。”
    燕七瞪大眼睛：“你就打算这么一辈子耗在科举上？”
    陆辞半真半假的说：“不然呢？我一不会种地，二不会经商，三不会武功。除了读书考试，还能干什么？”
    燕七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你要是考上了，当了官，是不是就跟我这种人没关係了？”
    而不待陆辞回答，燕七就又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陆辞应了一声，把《论语》收进书篋，靠在树上闭了眼。
    燕七没睡。她坐在火堆旁，时不时往火里添根柴，耳朵却一直竖著。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子时。
    陆辞是被一只手摇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眼，看见燕七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捂著他的嘴，另一只手竖在她自己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別出声。有人来了。”
    说著，燕七无声无息地把火踩灭，接著就躲进了一灌木丛里，陆辞见状也跟著凑了过去。
    很快，就响起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急。
    而且不止一个人。
    接著他和燕七就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带著稚气，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江枫，月奴，你们俩个还想跑到哪里去？天涯海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