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Pi=3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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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名字退去之后,林夏的视野被一层灰顶开。
    灰里有线,细密、笔直、互相交叉的线,水平的,斜向左前的,斜向右前的。三组平行线把视野切成无数个一样大的三角形,每一根都像刻在玻璃上,清楚得不像话。
    他想眨眼,但没有眼皮,没有眼球,他的意识裹在一个贴地的金属壳子里。
    他感受到的,只有整齐,让人发毛的整齐。
    头顶上高悬著的,是六道光,从他在的地方笔直伸出去,像六道在虚空上割开、又不肯癒合的缝。
    它们像六根虚空里的金线,近处和远处的亮度一样,光强不损失分毫。
    而那些细缝之间,什么也没有,不是黑墙,是连“看”都伸不进去的地方。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三角形格子上,脚下的节点向外伸出六条边,像一朵六瓣花的骨架。
    林夏尝试发出向前的意念。
    咔。
    壳子前移了一格,长度正好一条边长,严丝合缝地卡在一个新的三角形格子上。
    不是迈步,不是滑行,是整个身子沿著脚下那条线被弹了出去,乾脆,利落,没有商量。
    他又试了一次,咔,又前进了一格。
    他想左转,却发现转不了。
    他把意念加重,往左转。壳子的朝向纹丝不动,但整个身子沿著另一条线弹了出去,这条线和原来那条岔开六十度。
    咔。
    不是九十度,不是四十五度。六十度,不多不少,他再次落到了一个新的格子上。
    他又发了几次转向的指令,一次咔六十度,再一次咔一百二十度,再一次咔一百八十度。
    六次之后,他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走过的轨跡,是一个正六边形。
    他又尝试转动更大的角度,这次一次转了一百二十度。三次之后,他再次回到了原点,走过的轨跡,却是一个更大的正三角形。
    他想画一道弧,却发现自己只能走一步折一次,折出来的不是弧,是一段一段直边拼起来的轨跡。
    他往前方看去,远处似乎有一盏灯,在某个设施的表面亮著。他想径直走过去,却发现自己无法直线前行。
    前进、斜行、前进、斜行……
    他就这样沿著一条折线,走成之字形,走了八步,靠近了那个目標。
    他看清了那盏灯,灯光一圈一圈往外推,每一圈都是一个正六边形。小六边形套在大六边形里,六条边始终平行,六个角始终指著那六个固定的方向。
    他又退回起点,换个走法,先往前走了四步,然后转向六十度,又走了四步,再度到达了那盏灯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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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再次退了回去,又换了一个走法,还是八步。
    他和那盏灯的距离就是八步,是各个方向走的步数之和,这种距离和走法无关。
    他继续向前行动,探索更多的区域。
    远处的黑暗里,有东西在动,一点孤光,沿著一条笔直的线匀速平移。
    它走到某处,猛地折过六十度,继续走直线。又一段,又一折。六条一样长的直边,六个一样的角,它走成一个合上的六边形,回到出发点,再走一遍。
    六边形的正中,亮著一颗灼白的核,这个孤光在绕著它转。
    那点孤光正走到它六边形轨道的一个角上。一道光柱恰好扫到那里。孤光被照得亮了一下,亮得和那颗核一样刺眼,隨即折过六十度,离开那个角,光又暗回去。它走向下一条边,下一个角——那里,另一道光柱正等著它。
    林夏数著,那条轨道有六个角,孤光每绕一整圈,被点亮六次。
    越过这片区域后,他看到了一片六稜柱的高塔,就像一片蜂巢一样,一串细小的光点在往上爬。
    他绕著一座高塔走了一圈,一步一步数著脚下的格子。
    绕一圈,是横过去的三倍。这里的一圈,不是一个圆,而是一个標准的正六边形。
    他跟圆周率打了半辈子交道,这个数字算不尽。3.14159后面拖著一条长长的尾巴,数学家追了它几千年,追到小数点后几万亿位,也追不到尽头。
    可现在这个空间中,那条尾巴被整个抹掉了,它就是三,一个能一笔写完的整数。
    这里的转动,一格一格地走。脚下那些光,那些塔,那些砖,全是规规整整的棱和角,没有一样东西是圆滑的。
    这种感受,让他想起了在雅典看到的埃舍尔的画作,那种不可能的空间。
    就在这时,远处的黑暗,弯了一下。
    林夏僵住了。在这个只有正三角形和六十度角的地方,他看见了一道弧。那是一条凭空多出来、本不该存在这里的曲线。
    它不受这里的任何一组方向限制,不卡任何一个格子。它就那么弯著,斜斜地横过那片由棱和角铺成的世界,像一道划破玻璃的裂痕。
    它在移动,先碰到了那片六稜柱的高塔。
    不是撞倒。
    那道弧贴上第一座塔的一瞬,塔身上的每一条棱都想跟著它弯。
    可棱不会弯,只会断。
    从塔底到塔顶,啪、啪、啪,一条接一条,像有人拉开一条烧著的拉链。
    塔没有倒下,它从中段软下去,整座绞成一团发光的粉,朝两边泼开。
    第二座,第三座,整片塔林,挨个被那道弧舔过,挨个绞成粉。
    地面跟著掀起来。六边形的砖一格一格鼓胀、撕裂,六十度的角崩成齏粉,顺著光的方向飞溅。头顶那六条光被一齐扯断,像六根剪断的弦,啪地缩回黑暗里。
    弧扫过的地方只剩一片被推平的、还在发著光的颗粒。
    林夏以为那就是结束。
    可那片颗粒没有散。
    它慢下来,停住,然后一粒一粒往回走。颗粒重新聚拢,棱一根一根接回断口,对得严丝合缝;六十度的角重新咬死。
    一座塔从尘里立起来,第二座,第三座,整片塔林站回了原处。
    六条光啪地重新亮起,亮度和先前分毫不差,像从来没断过。
    那片刚死过又活过来的世界,立在那里,规规整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紧接著,林夏看到那条弧线並没有消失。它毁掉这片塔林以后,毫髮无损地向自己这个方向涌来了。
    儘管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林夏的第一反应还是逃跑。
    他不知道壳子粉碎后,自己的意识是否还能像其他东西一样重组恢復,他选择先远离这根毁灭一切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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