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她曾定过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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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便迎来了大周春闈。
    放榜那日,整个京城都为之沸腾。
    金榜高悬於午门外,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今年的状元郎出自陵城,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偏偏压过了一眾世家子弟,夺了魁首。
    消息传到东宫时,萧时雋正在批摺子。
    他搁下笔,快步走到內殿,拉著沈眉嫵说起这件事。
    “眉嫵,你没看过他的策论,当真写得好。”萧时雋双眼发亮,“旁人谈治水,不过老生常谈——修堤、疏浚、设闸。他不同,他提出以田养水,以水养田,將洪涝化为灌溉之利。”
    沈眉嫵替他倒了杯茶,含笑递过去。
    “殿下惜才,是大周的福气。”
    萧时雋接过茶,顺手放在一旁,一把將她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了下去。
    “眉嫵,孤有时候在想,孤真是幸运,能出生在皇家。否则,这天下能人这般多,凭什么让孤坐上这储君之位。”
    沈眉嫵见他这幅感嘆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想来这新科状元定是个能力超群之人,否则也不会让殿下自惭形秽。”
    “他確实厉害。”萧时雋鬆开她,忽然道,“对了,他来自陵城。孤记得,你娘也是陵城人?孤很好奇,那是什么地方,竟能培养出如此优秀的人。”
    沈眉嫵笑意微微一滯。
    “殿下,陵城是个小地方,农人以种田为生,食不果腹。妾身的娘便是因外祖养不起,被卖给嫡母家当婢女的。”
    萧时雋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这宋砚的確厉害,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下,竟还能考上状元。”
    宋砚?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沈眉嫵端茶的手猛地一顿。
    陵城宋砚?难道……是他?
    不,不可能。
    她几乎是本能地否认。
    他家徒四壁,放学便要去田里劳作,哪有余钱请先生?
    又哪来的閒暇温书?
    可不知为何,那股隱隱的不安,却如藤蔓般缠绕在她心头,让她难以平静。
    ……
    萧时雋等了三天。
    琼林宴的日子还没到,皇帝便差人来请他去养心殿。
    他搁下手中奏摺,整了整衣袍,心里还想著待会儿顺便问问父皇,琼林宴上可否让宋砚坐得离自己近些——他实在太想跟这位新科状元聊聊治水之策了。
    然而踏进养心殿的那一刻,他就觉出不对劲。
    皇帝坐在御案后,没有批摺子,手边茶盏也未动过,眉头却拧得极深。
    “父皇。”
    “坐吧。”皇帝抬手一指,语调沉沉,“今日那宋砚面圣了。”
    萧时雋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儿臣正想问——”
    “他求朕赐婚。”
    这四个字劈头盖脸砸下来,萧时雋愣了愣。
    新科状元面圣头一桩事不是谢恩,不是陈策,竟是求赐婚?
    他唇角微扬,正要开口说什么,皇帝下一句话便兜头浇了下来。
    “他说他的未婚妻,是丞相府庶女沈眉嫵。”
    大殿瞬间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鸟雀振翅。
    萧时雋表情凝固在脸上,半天才开口:“……什么?”
    皇帝將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这宋砚自称是沈眉嫵远房姨母之子,与她自幼定过娃娃亲。
    两年前沈家单方面退了亲。
    宋砚疑心沈丞相嫌他出身低微,於是发愤苦读,一朝高中,只为回来求一纸婚书。
    “朕没告诉他眉嫵如今的身份。”皇帝盯著自己儿子,目光复杂,“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理?”
    萧时雋一动不动,脊背仍然挺直,面上看不出什么剧烈波动。
    只是搭在膝头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
    娃娃亲,未婚夫。
    沈眉嫵嫁入东宫两年,如今他们连孩子都有了。
    可他从来不知道,她之前竟定过亲。
    “他可有凭证?”
    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两样东西,推到他面前。
    一封退婚书,尚未拆封,红纸黑字,沈府的印鑑赫然在上。
    一只香囊,竹青色,绣著半枝疏竹,针脚细密匀称。
    萧时雋先拿起那封退婚书。
    沈府的火漆封印,做不得假。
    然后他拿起了那只香囊。
    竹青色,用的是最寻常的棉布,但绣工极好,每一针都收得乾净利落。
    他太熟悉这个针法了。
    他腰间此刻就掛著一只这样的香囊,只是顏色不同。
    竹青色素雅清淡,一看便是为读书人选的,可见是认真考量后才送出的。
    不像给他的宝蓝色,浓烈张扬,与他內敛沉静的性子半点不合,一看便是临时起意送的。
    萧时雋陡然觉得自己腰间那抹宝蓝变得刺眼至极。
    他把香囊攥进掌心,骨节咯咯作响,胸腔里翻涌著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欣赏甚至自愧不如的状元郎,竟是她从前的未婚夫!
    “父皇。”萧时雋抬起头,神情已恢復如常,“此事儿臣会处理。那封退婚书和香囊,儿臣先带走。”
    皇帝点头:“去吧。”
    萧时雋起身,行礼,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出养心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脚步一顿。
    春日午后的风穿过迴廊,暖融融地拂过面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手心里那只竹青香囊被他攥得发皱。
    当初,是沈眉嫵自荐枕席,主动进东宫的。
    她拋弃了才华横溢的未婚夫,为他这个中毒濒死的东宫太子延绵子嗣。
    可见,她看上的,不过是他太子的身份。
    ——
    东宫寢殿內,沈眉嫵正哄孩子入睡。
    门被推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著一股压迫感。
    她抬头,看见萧时雋站在门槛內侧,逆光而立,面容隱在阴翳里。
    “殿下回来了。”她放下孩子,起身行礼。
    萧时雋没应声。
    他走到桌边,將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竹青色香囊,绣著半枝疏竹,针脚细密匀称。
    沈眉嫵看见那只香囊的瞬间,身体僵住了。
    “认得吗?”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新科状元宋砚,”萧时雋盯著她,一字一顿,“是你前未婚夫?”
    状元郎……竟真是她认识的那个宋砚?
    沈眉嫵脑中嗡的一响。
    宋砚……当年不过是个乡间穷书生,怎么可能……
    “回答孤!”
    面对萧时雋寸步不让的目光,她只能和盘托出:
    “妾身……確实曾与陵城一位宋家公子定过亲事。但两年前沈府已將亲事退了,妾身並不知他来了京城,更不知他便是今科……”
    “你给他绣过香囊。”萧时雋打断她,拎起那只竹青色香囊晃了晃,“选的色,挑的料,一针一线都比给孤的用心。”
    沈眉嫵心里一阵发虚,否认的话噎在喉间。
    送宋砚的那只香囊,確实是她亲手绣的,选竹青色也確实斟酌了许久。
    而给萧时雋那只……是入东宫后,隨手拿的。
    看他日日戴著,还以为他未瞧出端倪。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送这礼时,並未上心。
    她的沉默让他心中的妒火燃得更旺。
    “当初,你是不是真想嫁给他?”
    沈眉嫵只觉得这问题就像一把刀,搁在她的脖颈上,稍微不注意,就会断送她的性命。
    可不知为何,她沉默片刻,抬起头,竟神差鬼使地开口:“是。”
    萧时雋喉结滚动了一下,拳头握得很紧,才强压住当场发作的衝动。
    “在沈府,妾身过得连个端茶倒水的丫鬟都不如。娘亲身份卑微,嫡母不待见,父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向来放任嫡母磋磨我们母女。”
    “所以,无论嫁给谁,只要能带我离开那座府邸,我都愿意。”她垂下眼,“宋砚起码是个读书人,又是娘亲远房亲戚,嫁过去……不会太差。”
    萧时雋胸口堵得发慌。
    “那你进东宫,”他逼近一步,目光死死地锁住她,“是不是只因孤是太子?”
    沈眉嫵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桌角,退无可退。
    她抬起脸,与他四目相对,清澈如水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掩饰。
    “是。殿下是妾身此生能攀附的最好高枝。”
    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闪不躲。
    萧时雋盯著她看了很久,眼尾猩红,像头被激怒又无计可施的狼。
    最终,他冷笑一声,转身大步离去,衣摆带倒了门边的花瓶,碎瓷崩裂的声响在空荡殿中久久不散。
    沈眉嫵僵在原地。
    內寢里,孩子们被响动惊醒,哇地哭了出来。
    她转身去抱,哄了好一阵才把两个孩子重新哄睡。
    那夜,萧时雋把自己锁在书房。
    他喝得酩酊大醉,眼神靡丽。
    宝蓝色香囊从腰间解下来,被他丟在角落,又捡回来,反反覆覆几次。
    原来他捧在掌心里呵护的,不过是个自荐枕席、攀附高枝的女人。
    倘若有一天,別人坐上他这个位子,她是不是也会爬上那人的榻?
    他猛地將酒壶摔在地上,碎片溅了满靴。
    此后数日,萧时雋没再踏足偏院半步。
    两个孩子照常过问,凡涉及沈眉嫵的事,一律交內侍传话。
    琼林宴上他全程端坐主位,对宋砚客气疏离,不多看一眼,也不单独交谈,与先前那份热切想认识此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朝臣们暗中揣测纷纷,各种流言在暗处涌动。
    ——
    沈眉嫵被冷落的这几天没有哭闹,也没托人求情。
    她安安静静待在內殿照顾孩子,该做的事一样不落。
    但夜深人静时,她坐在灯下反覆想一件事——宋砚为什么会出现在京城?
    宋家穷得连束脩都凑不齐,宋砚上面两个哥哥等著娶媳妇,下面几个弟妹嗷嗷待哺。
    从陵城到京城光路费就是一笔不小数目,更別说租住、温书、请先生。
    况且退亲是两年前的事,宋砚那时的学问撑死考个秀才,怎么可能两年內一飞冲天直取状元?
    这背后定是有人推波助澜。
    她没有打草惊蛇,私下找来朱梅,让她寻一个信得过的、能出宫跑腿的人,帮她跟踪宋砚。
    三日后,朱梅带来消息,脸色很不好看。
    “娘娘,奴婢让小安子跟了那位宋公子两天。昨日午后,他去了城西临江楼二楼雅间,和沈大小姐见了面。”
    沈眉嫵眉心一跳。
    沈清羽,原来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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