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这么做

    姜允执这边和女儿算得上是相谈渐暖，而另一边，离开棋房的萧见微看著不远处那对父女，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望著那两个人之间隔著的距离，饶是萧见微，脸上也浮出了几分藏不住的忧愁。
    他只有一个女儿，都说女儿长大了就和父亲成了陌生人。
    可萧见微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姜屿性子多变，在外人面前是一个模样，在家里人面前又是另一个模样。
    或许是因为姜允执和萧见微都觉得亏欠女儿，在她面前也多是温和的，姜屿也习惯了朝两人撒娇，即使长大了，也是该撒娇撒娇，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彆扭。
    萧见微记得小时候的姜言溪也挺黏姜知行的啊。
    父女俩关係到这种僵硬的地步，问题多是出在……知行身上了啊。
    “爷爷，”姜言溪多少也能猜到姜屿的意思，但……她不想，她主动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我昨晚睡得有些晚，想回房睡觉，您…”
    顿了顿，那个称呼终究还是被咽了回去，只是嘆了口气：“就不陪您了。”
    萧见微眼看著站在一旁的姜知行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下来。
    他几不可察地嘆了口气，女儿的心思很好惨，孙女能猜到也完全没什么可意外的。
    “溪溪啊，”萧见微还是决定爭取一下，“明霽的意思……”
    “爸，”姜知行上前一步，打断了萧见微接下来的话，“既然溪溪困了，就让她先去睡觉吧，我陪您，如何？”
    姜言溪完全不接受他的这一番“好意”，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他一眼。
    姜知行都这么说了，萧见微还能如何，他望著小孙女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只能点头。
    姜言溪微微点头，大跨步离开。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再也听不见了，萧见微抬手“狠狠地”拍了一下姜知行的肩膀，“你啊！”
    姜知行没有躲。他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被拍疼的地方，琥珀色的眸子里，那片落寞还没有散尽，“爸，我知道您和姐姐的意思，但…我和溪溪之间…哪有这么容易啊……”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片空荡荡的光影上，“溪溪…恨我也是应该的……”
    姜知行唇角露出一抹苦笑，“是因为我对她的忽略，才导致她小学被霸凌都不敢告诉我们……”
    姜言溪不是突然变得囂张跋扈，桀驁不驯的，小孩子心思敏感，最能察觉到家中人的变化。
    姜言溪七八岁的时候，对於姜屿的去处，姜逢辰依旧是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出差，过几年就回来了。”
    可无论是爸爸的表现，还是奶奶和爷爷，又或是姐姐哥哥其他的长辈们，给姜言溪的感觉都不对。
    尤其是那个时候，姜言溪也已经知道了“死亡”这个概念。
    死亡代表著彻底离开，再也不会见到了。
    其他小孩子都有妈妈，小学放学的时候身著不同款式衣服的母亲多多少少都会来接自己的孩子。
    可她一次也没有，甚至父亲都很少来接她。
    小孩子的善意，是世间最纯净的东西。
    同样，小孩子的恶意，也是最纯粹直白，如锋利的刀刃一般直直地插进最疼的地方。
    “没娘的野孩子”“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一定是因为你不乖，你妈不要你了”“果然是没妈的人，就是坏！”……
    从一开始的被言语霸凌到后面甚至被锁在厕所里、器材室里……
    小小的姜言溪蜷缩在黑暗里，拍著那扇打不开的门，没有人来。
    是姜逢辰第一个发现了姜言溪身上的伤口不对劲，第一时间带人去学校解决。
    无论是言语霸凌或是行动霸凌姜言溪的人和他们身后的家族都得到了应有的代价。
    那个时候小小的姜言溪还不懂，为什么那些在老师们面前都颐指气使的家长和学生却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面前唯唯诺诺，甚至称得上“恐惧”。
    但她知道了一点，只要她学校里有事，她最喜欢的姐姐就会把目光放在她身上，而她的姐姐会告诉她的哥哥、爸爸……
    他们的目光也都会短暂地放在她的身上。
    也是那个时候姜言溪开始上课睡觉、不写作业、逃避考试甚至是…逃课去网吧。
    姜知行知道，他都知道…可是那个的时候的他满眼只有一个目標——哪怕把这个世界翻过来也要找到姜屿。
    萧见微自然也知道。即便事情事后已经处理得滴水不漏，可溪溪受过的伤，已经长进了骨头里，永远都不可能磨灭。
    “爸……”姜知行眼尾有些泛红，声音也杂著几分哽咽，“我能感觉到，其实不止溪溪，辰辰还有时时都…都也不过是在姐姐面前与我表演『父慈子孝』罢了。”
    “姐姐也肯定是知道的……可是，”姜知行深吸一口气，缓缓对上萧见微的眼睛，“可是如果再来一遍，即使知道姐姐会自己回来，可我还是会选择这么做。”
    他的声音略略发颤，却异常的坚定。
    毫无疑问，他爱她们的孩子。
    可他更不能失去她。
    “爸爸，如果…妈妈失踪，您的选择也会和我一样，不是吗？”
    那张清冷的脸庞上，掛著一抹悲凉的笑，似寒冬腊月里独自开在枝头的那一株梅，孤傲，决绝。
    萧见微沉默了，他的沉默也恰恰证明了姜知行的话。
    姜知行却似是释然了，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声音也缓和了许多：“我知道您的想法，那么…我的孩子们也定然会知道我的想法。”
    他爱她，胜过爱这世间的一切。
    萧见微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姜知行的肩膀。
    没办法啊，明霽，知行说的…对啊……
    “走吧，你昨晚应该也没睡好吧？上午咱就不去钓鱼了，”萧见微收回手，声音苍老了几分，却更多了几分温柔，“就陪我去花园躺一会儿。”
    姜知行轻轻应声，两道身影缓缓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们走后，拐角处的阴影里，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姜言溪望著爷爷与父亲离开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眸幽深晦暗。
    窝在她锁骨上的溯光，探出小脑袋，一下一下，轻轻蹭著她的脸颊。
    冰冰凉凉的。
    姜言溪把它从锁骨上取下来，托在掌心里。
    她低头看著这条竹青色的小蛇，伸出手指，慢慢地揉著它还有些冰凉的鳞片。
    “走吧……”她的嗓音沙哑堪比在永夜幻境里的“溯光游戏策划师”，“我们回房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