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別无选择

    卷宗记载：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少游羌中，与羌豪结好；膂力过人，左右驰射，为羌胡所畏。
    桓帝末年，六郡良家子为羽林郎，董卓隨张奐击羌，大破之，拜郎中。
    再后来，辟公府，为司徒袁隗掾。
    一个边地少年，就这样一步步走进了权力中心。
    刘辩看完卷宗，便明白荀攸的意思了。
    “公达之意，是让我去指点董卓？眼下再召董卓，时间可还来得及？”
    荀攸正色道：“陛下无需忧虑，臣已遣人告知，想来董卓也快要到了。”
    “如此甚好。”
    刘辩完全没有摆天子架子。两人一边商谈，一边饮茶，倒有点主君与谋士的味道。
    不多时，便有侍从领董卓前来。
    “臣拜见陛下。”
    董卓见到刘辩如此隨意坐在地上，心中又升起一股莫名的念头。他总觉得眼前这少年没有天子威仪。
    让他最不爽的是，这个小皇帝行事毫无章法，时而不羈，时而威严。让他看不透。
    “董卿请起，隨意落座便是。”刘辩见董卓到来，屏退左右。
    “不知陛下唤臣何事？洛阳初定，臣实属繁忙。”
    这话说得有些不恭敬了。
    刘辩却没有怪罪。他还要用董卓，不可能藉此针对。
    刘辩正身而起，负手踱步，话锋突然变得郑重：“今日朕力排眾议留董卿於京畿，可有些人是不愿意见到的。”
    突如其来的气势，让董卓有些不知所措。
    这小皇帝什么情况，怎么身上的气势说变就变？
    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北邙山救驾时被拿捏的感觉。
    董卓拱手：“还请陛下明言。”
    刘辩接过话头，面露担忧之色：
    “洛阳城中，三公九卿皆为世家。他们向来看不上外来之人，何况董卿还一身正气，与他们更是格格不入。”
    “今，朕强留董卿和丁原在洛阳。他们明面上不敢为难於朕，却可假你二人之手，让朕难堪，甚至瓦解你们的势力。”
    “丁原护卫皇宫，他们暂时无可奈何。但董卿的处境，很危险啊！”
    刘辩说话时始终盯著董卓的眼睛，观察著他的反应。
    要说董卓少谋可以，但他显然不笨。要不然也不会一路搜刮钱財结交世家。
    但要说他多聪明，显然也不对。聪明的话，他就不会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妄图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天下。
    董卓沉默片刻，沉声道：“臣不知陛下所言何意。”
    刘辩好心提点，董卓却不懂是为什么？
    难道小皇帝不知道自己和袁家的关係？
    “朕知你为太傅门生故吏，太傅自然不会为难於你。”
    “然，其余世家是什么態度，想必你知晓。”
    “眼下，你需要做的不是攀附世家，而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已依附袁家。”
    董卓闻言，眼神陡然变得冰冷。
    朝堂之上那些人所说的话，在他脑子里再次浮现。
    那些轻蔑的眼神，那些刻意的忽略，那些暗含讥讽的话语......
    今日入宫时，在宫门外遇到的那个太僕寺的小吏。那小吏竟然敢挡他的马。
    他董卓从凉州一路成长至此，驰骋沙场，军功累累。
    可在洛阳这些文官眼里，他確如乡野匹夫。
    虽然他自己也看不上白身，可自己如今是九卿之一，朝堂大臣能一样吗？
    “臣，谢过陛下。”
    董卓听明白了。
    小皇帝是要拉拢他，而且自己没有选择。世家容不下边將。
    还是自己权势不够。
    若是自己拥有足够权势，谁人不听一剑斩之，谁人不服一剑斩之。
    在洛阳眾臣眼中，自己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外来人，哪怕身居九卿之位也是如此。
    董卓说完便抽身离去。
    他需要在危机来临之前表明態度，要让其余世家看到他站在袁隗府邸门前。
    他此时並不想依附任何人。合作可以，但若与世家同流合污，不行。
    站队天子，他並没有考虑。
    在他心里，总觉得刘辩不著调。哪怕偶尔展露锋芒、拾起帝王气势，也不行。
    毕竟是宫外长大的孩子，礼仪威严终究差了些。
    见董卓离去，荀攸才缓缓开口：“陛下，若用董卓，却需防范。”
    刘辩心下瞭然。荀攸的忧虑並没有错。
    董卓於军中起势，长期身处边疆战场，功劳不小，以战功硬生生做到了凉州刺史之位。
    唯独在討伐黄巾时失利，被罢官遣送洛阳。大概从那时开始，他便迷恋上了权势。
    灵帝尚在时，曾两次令他交出兵权给皇甫嵩，都被他找藉口推脱。灵帝无力制裁，才让他一步步做大。
    若他就此退回凉州，虽是外臣也能割据一方。但他还是来了。他想要更进一步，入主朝堂，却不想丟了兵权。
    刘辩以为，董卓曾经也是屠龙少年，只不过人心易变。
    他禁不住考验。或者说，禁得住考验的都被灵帝弄死了，段熲就是很好的例子。
    这也是刘辩为何继续让董卓统凉州兵的原因。
    不是信任董卓，而是他別无选择。
    刘辩將董卓的不满看在眼里，知晓此人拉拢不得。
    话说回来，好像现在他也没有人可以拉拢。
    他转身问道：“公达，此番董卓能避过此劫吗？”
    荀攸只回答了一个字：“能。”
    ……
    董卓走后，刘辩去了尚书台。
    尚书台是尚书令办公的地方，设于禁中，为政令所出。
    当下的尚书令，正是王允。
    对於王允，刘辩內心很复杂。是那种想用却不敢用的复杂。
    王允，字子师，太原祁县人。出身於并州豪门太原王氏。
    他被举为孝廉，入仕为官。在任期间，他多次得罪宦官，三度入狱，几乎死在狱中。
    有人劝他：“子师，何必如此刚直？“
    王允回答：“大丈夫在世，岂能因生死而废节义？“
    他三次入狱，三次被人救出。每一次出来，他都不改其志。
    何进掌权后，徵辟他为从事中郎，后转河南尹。
    在河南尹任上，他勤政爱民、整顿吏治，深得民心。
    可以说，王允的前半生，是一个標准的汉室忠臣形象。
    但这个人有个致命的问题。刚愎自用，门户之见极深。
    他看不起边將，看不起武人。
    王允一生以兴汉为目標，最终却因为这个致命的缺陷散去大汉最后一丝气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