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讲究人

    董卓没急著去见小皇帝。
    这些日子，他越发注重起了礼法。
    当然，董卓本来也是个讲究人，要不然也不觉得天子没有应该有的威仪。
    董卓唤来婢女，服侍他沐浴焚香，整飭衣冠。
    足足弄了接近两个时辰，这才向著皇宫而去。
    董卓抵达之时，刘辩正与唐姬走在谈笑。
    此情此景让董卓很是不爽，刘辩那种轻佻无威仪的样子他很不喜欢。
    董卓迈著沉稳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刘辩跟前：“臣，拜见陛下。”
    刘辩舒展了一番身子骨，说道：“免礼”。
    刘辩清楚董卓对他只是表面上服从，这个胖子打心底里看不上他做派。
    一本正经便是心思深沉，鬆懈散懒便是没有威仪，无论如何有些人始终是带著先入为主的感官看待的。
    刘辩早前还想著收服董卓来的，再不成也能依靠丁原逐步蚕食董卓势力，逼迫他困守洛阳。
    没想到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非但没有让董卓势力衰弱，还让他逐步做大。
    面对董卓，刘辩內心毫无波澜，眼下没了陈留王，自己就成了董卓唯一的筹码，到时候董卓想要杀他也要掂量一二，是否愿意把刚得手的权力拱手送给他人。
    刘辩不急不慢地上下打量董卓。
    董卓穿著与往日完全不同。
    他头戴委貌冠，身著緇衣素裳，腰间是緇带，一看就知道他准备了很久。
    当然董卓不是重视刘辩这个皇帝，而是重视礼法纲常，他是个尊崇士大夫的人。
    刘辩越看越不得劲，这么一个粗獷的大胖子，穿著一身宽大的朝服，这与刘辩印象中的那个董卓形象逐渐重叠。
    “董卿还真是注重仪表啊！”刘辩沉声说道。
    都是大老爷们儿，一群粗人你装什么斯文呢？你一个武將穿文官朝服，合適吗？是怕武將的朝服兜不住肥硕臃肿的肚腩么？
    “陛下”唐姬连忙拉了拉刘辩衣袖，自己两人在时再怎么放肆都不是什么事，但这董卓可是九卿之一，朝堂眾臣。
    刘辩示意唐姬没有关係，他走到董卓跟前，平视前方，看著董卓胸前肥肉说道：“仲颖乃边將，为国征战一方，铁血儿郎，可朕怎么感觉不到卿身上的血腥气息？”
    董卓不同於世家，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刘辩也是不隨意詆毁这个胖子，现在的董卓热血褪去只剩野心，著实危险。要忽悠他自然要勾起他作为边將的热血。
    刘辩对当下的崇尚儒家思想那一群人很不感冒，那些人天天喊著自己是大儒，熟读古儒家经义。
    然后呢？
    整天美酒佳肴，晚了还有侍妾、婢女、暖床丫鬟、通房丫鬟……
    他认为儒家那一套是束己的，从而提高自身品德、崇尚美好的一门学问。有些人却偏偏要强加在別人身上，然而他们自己从来不在乎，表面光鲜，私下糜烂至极。
    特別是这个时期的举孝廉制度，那些人宗族世家堆出来的仁孝礼仪，总有人以为是自己品德真的很高尚，以此標榜他人。
    其实除了少数几人其他都是家族造势。
    说到底还是权力问题，普通人哪有什么门路接触权力，了不起从军或是当小吏，这已经超过了绝大部分人了。
    刘辩也能理解董卓的转变，但他以为那是错的，可他並不是董卓本人，感受不到这个时代对董卓影响究竟有多大。
    至於董卓残暴不把人当人？说得世家就把人当人了一样。只是处理方式不同罢了。
    董卓怒目圆睁，能听到他鼻孔之中有两道气流极速喷涌的声音。
    他很生气，不知道多少年没人这样指著他鼻子骂了。
    他知道自己出身寒门，不受待见，可世家也没人当面羞辱他啊。
    这小皇帝专门召见自己就是为了辱骂不成。
    想他董卓自微末起，伐羌、平乱哪一次不是冲在最前面。
    自己一步一步爬到如今地位，全凭军功何时……
    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一方霸主，如今更是九卿之一，这小皇帝怎么敢如此。
    “陛下可还有其他要事。”
    董卓的声音很低沉，唐姬听得脖子一缩，下意识往刘辩身前站了半个身位。
    唐姬心中祈祷刘辩別真把这尊杀神惹怒了，董卓一看起来就是那种目无尊上的人，他摊开的大手比自己头还要大几分。
    偏偏刘辩还撤下了所有宫人侍卫，要真惹怒此人，还真不好说。
    倒不是唐姬胆小，是董卓现在的样子確实有些嚇人。
    如果放在后世文考多半和黄巢坐一桌。
    “仲颖是觉得朕说的不对，汝可要学关东世家？”
    “汝此次来洛阳究竟为何？”
    “保命、夺权、执政还是其它。”
    董卓造反为什么要立刘协？一是他子嗣全战死了，再就是刘协好控制。
    刘辩年纪稍长有了自己的想法，明显不好控制，为了快速立威掌权，这才迫不及待地废帝重立。
    对这样的人与绞劲脑汁给他好好沟通，倒不如把话说开，你要做什么我支持你，但是你丫的也別管我了。
    你掌你的权，我做我的皇帝有衝突吗？
    真要慢慢来，再遇到丁原这样的事情或者何氏再作妖刘辩还真挺不过去。
    唐姬下意识捏了捏小拳头，刘辩这是在说董卓要谋反啊，这已经不是僭越了。
    唐姬知道，刘辩將她留下来也就是说这些话也是说给她听的，刘辩在告诉自己眼前这个人很危险。
    她是弱女子，但也是刘辩正妻，这种时候肯定不能害怕，她捏著冒冷汗的小手，將刘辩挡在了自己身后。
    董卓听到刘辩的话心里直打鼓：某今日就要死在皇宫之中了吗？
    某还有心愿未了，我要做那一人之下，我想要天下財富尽手囊中，我要……
    我还什么都没做，怎么就暴露了。
    究竟是谁出卖了我？
    李儒，只有李儒知道我的目的。
    董卓眼神阴翳地扫过四周，心里想著要不要劫持小皇帝，或者……
    董卓愣神的时候，刘辩又开口了。
    “朕知仲颖钦佩士大夫，近来多有拜访名士，可他们呢？如何待卿！”
    “卿可知，士大夫与世家有何不同？世家啊……钱財、权势、人材、人脉他们不缺这些，对他们来说卿终究是外来者。”
    “可，正是他们不屑正眼相看的你们，一群铁血男儿为我大汉守土开疆。才让他们坐镇京畿，可他们何曾造福天下，亦或者可曾给足军士粮餉。”
    刘辩的话真的说到了董卓心里，他就是这么想的，是他们这群人拼死拼活才让世家安於享乐。
    董卓迷茫了，这一刻他看刘辩都顺眼了而很多，他原本就不喜欢勾心斗角，看不顺眼不过多拔一次剑罢了。
    这些日子除了小皇帝点拨自己去见袁隗还真就没几个人给过他应有的礼遇。
    小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臣愚钝，还请陛下明言。”
    刘辩隨意找了个舒適的阶梯坐下，完全没有一点礼仪。
    “仲颖还不明白。”
    “文人有文人的风骨，武將有武將的气魄。”
    “看看汝的模样，再看看关东世家嘴脸，何其相似。”
    若是他遇到的是年轻时候的董卓两人想必很聊得来，可惜如今的董卓……
    董卓恍然，躬身一拜。
    “臣知晓了。”
    知晓了又如何，他回不了头了，如果当初灵帝能有刘辩这般心思他或许还能回头。
    凉州苦寒，他穷苦怕了。
    第一次来洛阳他就被洛阳的繁华奢靡吸引了。
    洛阳的姬妾婢女的皮肤都比凉州女子好上太多，光滑如玉、水嫩如汁谁不喜欢。
    手感好，口感也好。
    不光董卓喜欢，他手下將士也很喜欢，凉州兵將知道跟著自己有好处才愿意跟隨，可没了好处呢？
    人一旦享受过，就很难再去接受清苦了，而且还那么苦，飢餐饮露没人知道自己下一刻是不是还能活著。
    刘辩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董卓坐到刘辩身边，也想要听听刘辩究竟要说什么。
    “昨夜之事朕已听闻。”
    “朕虽为天子，可你与关东世家可曾將我当作天子对待。”
    刘辩指著皇宫高墙继续说道：“朕连这高墙都不能轻易出去，谈何治理国家又怎么能知道百姓疾苦。”
    感慨一番，刘辩起身。
    “仲颖无须多言，朕知晓你的来意。”
    “昨夜有世家之人前来寻闻白波军之事。”
    说完刘辩携唐姬离去。
    刘辩觉得，董卓有点像小地方来的煤老板，有钱但是没见过大世面。
    董卓知道洛阳的繁华，但从没有享受过繁华。
    当他享受过之后就会欲罢不能，这也註定他要和世家对上。
    可谁会愿意看到蛋糕上突然多出一只黑不溜秋的手。
    这蛋糕还吃不吃了。
    董卓一人在那里苦坐良久。
    他只是谋略不足，不擅心计，又不是蠢。
    小皇帝话里的意思昨夜之事就是关东世家做的。
    再想到昨夜袁隗坐天子鑾驾出宫，到家后不久自己便遭到刺杀。
    事情已经很明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