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风纪扣

    赵山河三人一路上遇见了许多村民，可村民对他们的態度却是截然不同。
    一些平日里受过赵二虎欺负，或者是亲眼见过赵山河手段的人，老远的就热络地打招呼。
    “山河，吃了没？”
    “山河，这是带著媳妇上哪去啊？”
    还有人把兜里揣的炒花生啊烤红薯啊什么的往楚云丝手里塞。
    也有一些人，例如之前跟著赵二虎混的，或者是成分特別“硬”的人，看不上赵山河护著“黑五类”的。
    这些人远远看见他们，就像躲瘟神一样，贴著墙根快步溜走，眼神里透著忌惮和疏离。
    总的来说，打招呼的居多，並且再也没有人敢像从前那样，当面嘲笑楚家姐妹的出身或者朝著她们吐口水了。
    甚至还有几个半大小子，看向赵山河的眼神里带著崇拜，像是在看什么大英雄。
    楚云丝手里攥著烤红薯，烫得左手倒右手，小脸上满是困惑。
    她扯了扯姐姐的衣角，稚嫩的声音轻轻地问道：
    “姐，为什么现在大家对我们这么客气？还有人给咱们送吃的……
    以前他们看见咱们，不都是躲著走，骂咱们『黑五类』、『大小姐』之类的吗？”
    楚云烟脚步一顿，低头看著妹妹的眼睛，又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那个高大身影。
    她蹲下身，帮妹妹拢了拢棉袄领子，字字清晰。
    “因为……咱们现在，也有人撑腰了。”
    说完这句话，楚云烟牵起妹妹的手，快步跟上了前面那个男人的步伐。
    张跃进的卫生室外，排队的乡亲笑呵呵地跟赵山河打著招呼。
    “山河，吃了没？”
    “山河，这是带媳妇瞧病？”
    赵山河跟眾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径直进了屋。
    “张叔，忙著呢？”
    张跃进正给邻村来的一个老汉號脉，见赵山河他们进来，手上没停，嘴里招呼他们先坐。
    “先坐，炕头热乎。”
    不多时，张跃进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从抽屉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包黄纸包著的药材。
    “云丝丫头的药，”张跃进把药包递给赵山河，叮嘱道。
    “一天一副，文火慢熬，三碗水熬成一碗，喝上半个月，身子骨就能养回来。”
    赵山河接过药包，手指摩挲著纸包，忽然问：“张叔，这药……云烟能喝吗？”
    楚云烟一愣，眼神有些错愕。
    张跃进也是愣了一下，隨即笑著点了点头。
    “咋不能？这是补药，又不是毒药，说起来，小楚这身子也该补补了。”
    “这些药两个人一起喝的话，能喝多久？”赵山河追问。
    “这是五天的量，”张跃进算了算，“两个人分著喝嘛……省著点，也能凑合三天。”
    赵山河毫不犹豫：“那就麻烦您三天后再去抓一些，这次抓够一个月的！”
    “这……”张跃进有些为难。
    “山河，不是叔不肯跑，只是这山参须子金贵，不是常能买到的……”
    “您尽力就行，”赵山河打断他，眼神坚定，“云烟姐妹俩的身子，都得养好，
    钱的事儿，您放心，赵二虎坑我的那些脏钱已经吐出来了，管够！”
    张跃进恍然大悟，想起昨晚队部的那场风波，看向赵山河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欣慰。
    “行，既然你这么说，叔过几天再去一趟县里，爭取把药配齐！”
    楚云烟站在一旁，听著二人的对话，眼眶有些发热。
    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疼惜，是这种滋味。
    …………
    红星公社。
    一栋青砖灰瓦的小院，比起黑水沟的土坯房，不知气派了多少。
    正屋里摆著火炉，热烘烘的。
    赵大虎垂手站在一旁，赵二虎鼻青脸肿地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办公桌后坐著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装，手里转著两个核桃，派头十足。
    这人就是红星公社副主任，赵家双虎的亲二叔，赵卫东。
    “糊涂！”
    赵卫东听完赵大虎的敘述，猛地一拍桌子，两个核桃“咔”地撞在一起，嚇得赵二虎一哆嗦。
    “还好有大虎在，当场给你擦了屁股！”
    赵卫东指著赵二虎的鼻子骂。
    “要是把那赵山河逼急了，在眾目睽睽之下胡乱说些什么，老子都得被你坑进去！”
    “上面正查贪腐和作风问题，你这会儿往枪口上撞？你想害死谁？！”
    赵二虎哭丧著脸：“二叔，我……我就是一时气不过……”
    “別叫我二叔！我没有你这样的二叔！”赵卫东意识到了自己的口误，喘了口气，冷静了下来。
    “这样，你先別回村了，就在乡里住下，我这还有一间房，没我的话，不准露面！”
    赵二虎愣住了：“二叔，我……我这算……”
    “算避风头！”赵卫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等我把那个赵山河解决了，或者……收服了，你再回去。”
    “否则，就你这个猪脑袋，回去不知道又会给我惹出多大麻烦！”
    这话一出，连赵大虎都暗暗心惊。
    二叔这是压根没打算让二虎去蹲笆篱子，甚至连过场都懒得走，直接把人藏起来。
    二叔的能量，远超他的想像。
    赵卫东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
    黑水沟生產大队书记，高红卫。
    四十来岁，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一副老式黑框眼镜架在鼻樑上，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冰冷，哪怕坐在这点著炉子，暖烘烘的屋里，风纪扣也系得严严实实。
    他是赵卫东一手提拔起来的。
    他的权利完全来自赵卫东，所以他对这位副主任有著近乎盲目的忠诚。
    “高书记，”赵卫东慢悠悠地开口，“这事儿，你怎么看？”
    高红卫立刻挺直腰板，声音带著一股刻板的腔调。
    “我认为，这是斗爭的新动向！赵山河身为贫下中农，竟然庇护两个黑五类的资本家小姐，
    这是立场问题！我们必须坚决斗爭，毫不留情！”
    说著，他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我提议，回去立即召开批斗大会！把楚家姐妹掛牌子、游街，让她们在人民群眾面前低头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