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老子才是队长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大队部屋顶那个锈跡斑斑的铁喇叭就炸响了。
    “喂，餵？”高红卫的声音通过电流的滋滋声传了出来。
    “黑水沟全体社员同志注意了！听到广播之后，立刻到队部集合！”
    “今天，我们要召开一场重要的教育大会！首先，我们要表彰赵山河同志勇斗坏分子、保护集体资產的先进事跡！”
    接著话锋急转，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狂热。
    “但是！在表彰先进的同时，我们也要警惕来自敌人的腐蚀和破坏！”
    …………
    农閒时节，儘管天还没大亮，但百无聊赖的村民，对这种可以看“热闹”的大会，还是充满了兴趣。
    家家户户都传出了悉悉索索的穿衣声。
    广播结束，高红卫放下话筒，整了整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的旧军装，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满仓。
    “李满仓同志，”高红卫推了推黑框眼镜，“你马上去赵山河家，把楚家那两个黑五类分子“请”到队部来。”
    “注意，是『请』不是抓，请她们过来，是为了帮助她们认清自己出身的问题，认清形势，主动交代问题，爭取宽大处理。”
    他刻意在“请”字上加重了语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满仓缩了缩脖子，正要应声，高红卫又压低声音道：
    “赵主任就在隔壁休息，这件事办漂亮了，咱们的民兵队伍，可就要多一个副连长了。”
    李满仓猛然抬头，眼中闪过狂喜，胸脯挺得老高。
    “高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我这就去把那两个……把她们『请』来！”
    说完，李满仓转身就要衝出去，高红卫却叫住他，意味深长的补了一句。
    “要客气，但在必要的时候，也要有组织的锋芒。让她们知道，这是组织的关怀，同样，也是审判！”
    “明白！”李满仓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亢奋的衝出门去。
    隔壁屋里。
    赵卫东正靠在椅上闭目养神，手里转著两个核桃。
    高红卫轻手轻脚的走进去，站得笔直，开始匯报：“赵主任，我都安排好了，靠我手中的两柄利刃，必定万无一失！”
    赵卫东眼皮都没抬：“哦？说说，什么利刃？”
    “第一，正式的程序！”高红卫声音激昂，手在空中用力一挥。
    “开大会，搞运动！这是响应號召，是斗爭的正当手段！他赵山河还敢公然对抗不成？”
    高红卫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第二，群眾的力量……”
    “行了，行了……”赵卫东睁开了眼，打了个哈欠，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他最烦高红卫这种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满嘴空话的人，吵得他脑仁疼。
    但不得不承认，这种人还算好用，像条疯狗一样，指哪咬哪，用来平衡赵福生这种本地土皇帝，再合適不过。
    “注意分寸，注意方式方法，”赵卫东站起身，拍了拍高红卫的肩膀。
    “別忘了我的目的，收服赵山河、敲打赵福生。”
    “至於你用什么办法，那是你的事儿，我只看结果，別把事情办砸了，搞得不可收拾。”
    “是！请赵主任放心！”高红卫挺直腰杆，立下军令状，“保证完成任务！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赵卫东摆了摆手，转身去里屋补觉了，临走时嘟囔了一句：“下次说话动静小点，吵得慌。”
    高红卫完全没听到这句话，他目送赵卫东离开，眼中燃烧著野心的火焰。
    他转过身，整了整衣服，似乎已经看到赵卫东给自己“加担子”的场景了。
    …………
    另一边，李满仓也沉浸在即將升职的喜悦中，带著两个民兵，正大步流星地朝著赵山河家走去。
    出了队部大门没多远，迎面就撞上了王大雷。
    王大雷抱著膀，斜靠在一棵大树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哟，满仓，这是去哪儿啊？瞧著喜气洋洋的，捡著金元宝了？”
    李满仓一看见王大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隨即想起高红卫的承诺，又挺了挺胸膛，清了清嗓子。
    “王连长，我接到高书记指示，去执行重要任务。”
    王大雷嗤笑一声，站直了身子，挡在李满仓面前。
    “我没记错的话，咱黑水沟的民兵，归我王大雷统一指挥吧？我可没接到任何通知，谁给你的权利？私自带人持械外出的？！”
    李满仓一愣，支支吾吾起来。
    对啊，高书记虽说是许诺让他当副连长，但眼下，他还不是呢！没有调人的权力，更没有私自持械的权力，
    但他哪肯善罢甘休？
    自己私下里通过多少关係，花了多少钱才搭上赵卫东这条线，好不容易看到出头的机会了，怎么肯轻易放弃。
    “王连长，请不要妨碍我的工作！高书记代表组织，我执行的是组织的决定！你……难道，你是想对抗上级不成？”
    “少给我扣帽子！”王大雷脸一沉，声音陡然提高。
    “组织？老子也是组织的人！民兵连归我管，这是在公社都有记录的！你想不通过我的批准，私自带人持械外出？”
    “可以！拿队里的批条来！拿公社的介绍信来！”
    “啥都没有，空口白牙的就想调我的人，动我的枪？你他娘是不是想造反？！”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时候，有些住得近的或者是看热闹心切的村民已经到了队部门口，看著民兵队伍內訌，议论纷纷。
    “哎哟，这咋还吵起来了？”
    “听说是要抓山河屋里人，王连长不让……”
    “那高书记要抓，王连长敢拦？这不等於给自己找不痛快？”
    “你懂个啥，根本不是这个事儿，手下人私自带枪出门，万一出了岔子，那王连长罪过可就大了……”
    门口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
    跟著李满仓一起出来打秋风的两个民兵，本就是王大雷手下的人，见连长发了火，顿时缩著脖子往后退，不敢跟李满仓掺和到一块了。
    李满仓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浑身发抖，指著王大雷“你……你……”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可不敢来硬的，论威望，自己在民兵连里根本没法和王大雷比。
    最终，他只能狠狠一跺脚，丟下一句：
    “王大雷，你……你给我等著！等我把人带来之后，就去找高书记评理！”
    说完，他一个人狼狈不堪地朝赵山河家跑去。
    王大雷看著他的背影，啐了口唾沫。
    “他娘的，想隔著灶台端肉吃，门都没有！”
    隨即转身对著那两个民兵吼道：
    “还在这杵著干什么？散了散了！该巡逻巡逻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带著枪出去给我瞎搞！”
    “是！”两个民兵如蒙大赦，连忙跑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王大雷站在原地，望著李满仓消失的方向，心中暗道。
    “山河，你交代的事儿，兄弟我办好了。”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