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崩开的风纪扣

    高红卫是他一手提拔的，听话，狂热，像条疯狗，指哪咬哪。
    但这人有时会失了分寸，就像今天一样，太过急躁，太过激进，而且……太吵了。
    他这种不管不顾的搞法，很容易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万一真闹出人命，或者激起民愤，自己总是要受到牵连的。
    而周正山……
    赵卫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个闷葫芦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在正事儿上竟如此沉稳，有理有据，进退有度。
    更重要的是，他刚才提到“赵主任交代”时的那种自然，显然是在向他示好。
    赵卫东心里开始盘算。
    高红卫这条线，现在看来是有些烫手了，这疯狗只知道冲衝杀杀，完全不懂人情世故，不懂利益交换。
    导致这么多年，他依然是个光杆司令，哪怕是像李满仓那种爪牙，也都是他赵卫东亲自替他培养的。
    而这周正山，显然更懂规矩，更识时务。
    也是苦了他了，被赵福生打压了这么多年，终於找到机会让自己看到他了。
    如果能把周正山也拉过来，再加上赵山河这条线……
    那他在黑水沟的布局，就既不再是赵福生一家独大，也不是高红卫这种疯狗乱咬的局面了。
    那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稳定、好用，还更能为他创造价值的班子了。
    赵福生跟钱有財用来搞经济，周正山、王大雷和孙巧云用来维稳，赵山河嘛，做一个高配的赵二虎好了。
    让他跟赵大虎一起搞“特殊事务”。
    这个格局，显然比现在赵福生跟高红卫死掐，搞得鸡飞狗跳、满城风雨要强得多。
    这样的话……高红卫就有点多余了。
    赵卫东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既然他不懂看脸色，不知道適可而止，那留著也是个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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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如借这个机会，把他扔出去，既能平息事端，又能立威，还能顺利收拢周正山的人心。
    一举三得。
    赵卫东正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紧接著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孙巧云扯著李满仓，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高红卫！你给我说清楚！”孙巧云一进门就撒开嗓门，指著高红卫的鼻子骂。
    “你凭什么抓人！这俩丫头觉悟高，劳动也积极，哪里就罪大恶极了？你今天非要斗她们，乾脆连著我孙巧云一块斗好了！”
    孙巧云说到这儿，鬆开拽著李满仓的手，双手掐腰，挺著胸就往高红卫身上顶。
    “来啊，来啊！连著我一起斗！”
    高红卫被孙巧云搞得手足无措，指著孙巧云：“你……你这成何体统！”
    “够了！”赵卫东拍案而起。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高红卫心中微定。
    赵主任终於要给他撑腰了。
    正在他暗自得意的时候，赵卫东却是冷冷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高红卫同志，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极其脱离群眾，是脱离实际的冒险行为！是搞一言堂！是压制不同意见！”
    “我说过多少次了，工作，要注意方式方法，要注意实际困难，你这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做法，完全违背了实事求是的原则！”
    高红卫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赵……赵主任……我……”
    “不要说了！”赵卫东一挥手，语气决绝，“你好好思考你存在的问题，要做出深刻的检討！”
    赵卫东转向周正山，语气缓和了下来：“正山同志啊，你的建议很好。”
    “我宣布，对楚家姐妹的教育，由孙巧云同志牵头，进行私下帮助，体现出组织的关怀！”
    “大会呢，继续召开，但后面的思想教育阶段嘛……改由高红卫同志做深刻检討！”
    周正山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重重点头：“是！”
    高红卫面如死灰，在刚刚的混乱之中，他胸口的风纪扣崩开，敞著口的领子像一张大嘴，正在无声地嘲笑著他。
    …………
    半个小时后，大会照常召开。
    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村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著看热闹。
    “听说了吗，今天要批斗那俩资本家小姐……”
    “嘖嘖，谁挨上黑五类谁倒霉啊，山河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啊……”
    “哎哎哎，出来了出来了，誒？怎么是赵队长？”
    赵福生缓缓上台，清了清嗓子，开始主持会议。
    他按照赵卫东的授意，先是滔滔不绝地表彰赵山河的英勇事跡，给他戴了一大串高帽子，又发奖状，又发奖金的。
    完全把赵山河塑造成一个大无畏的英雄人物。
    然后，赵福生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低沉：“下面，进入思想教育环节……”
    村民们立刻兴奋起来，瞪大眼睛等著看两个“黑五类”被押上来。
    然而，预想中的楚家姐妹並没有出现，被王大雷搡上台的，却是一个男人。
    赵福生的声音適时响起。
    “高红卫在工作中，脱离群眾，独断专行！经公社赵主任批准，责令其向全体社员做出深刻检討！”
    台上的高红卫带著高高的纸帽子，脖子上掛著极端分子的牌子，他低著头，头髮散乱，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台下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一阵骚动。
    “哎哟，这不是高书记吗？”
    “咋斗起他了？”
    “你管他呢？有热闹看就行了！”
    惯性使然，台下有些人甚至都没听赵福生说了啥，也没看清台上到底是谁，就已经闭著眼睛开始骂了。
    “破鞋！”
    “不要脸！”
    “勾引贫下中农！”
    可骂了几句，定睛一看，咦？怎么是高书记？
    但骂都骂了，任你高书记李书记的又能咋滴？於是他们迅速转变话锋，开始对高红卫破口大骂。
    “疯狗！”
    “没人性的东西！”
    “就知道折腾老百姓！”
    那些平日里被他动輒批评，甚至上纲上线扣帽子的村民，此刻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纷纷用自己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
    高红卫站在台上，低著头，纸帽子遮住他的脸，但能看得出来，他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台下，赵山河坐在角落里，身边是脸色苍白但眼神不再恐惧的楚家姐妹。
    他轻轻握了握楚云烟冰冷的手，低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楚云烟看著台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高红卫，再看看身边这个男人，眼泪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