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裤衩与钢材

    郑德海咳嗽了两声，沉著脸，站在人群中央。
    厂长刘德厚和厂委书记周建国分別站在他旁边不远处。
    五十出头的刘德厚，一件藏青呢子大衣穿得笔挺，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时地瞟向厂区大门。
    他下个月就要调任地区工业局，副处的位子已经定了章程，这时候厂里绝不能出大乱子。
    周建国头髮花白，背著手眯著眼，他再有几个月就该办退休手续了，眼下只求一个平稳著陆。
    不管厂里闹得再凶，只要血不溅到他脚面上，他也不想多问。
    郑德海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痛：“各位工友！咱们红星机械厂，从五三年建厂到如今，快二十年了！从没出现过这种吃里扒外、监守自盗的恶劣事儿！”
    他弯腰抓住帆布包，猛地一掀。
    “哗啦！”
    乌青色的废钢边角料滚落一地。
    人群里嗡地炸开一阵惊呼。
    “天爷！真是钢！”
    “我就说他一个农村来的怎么那么有钱？又是自行车又是收音机的……原来那些说他投机倒把的传闻都是真的！”
    “抓起来送公安局！这种工贼不能留！”
    郑德海指著地上的钢材，声音发硬，像强忍著痛心。
    “我不想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我又不得不信！大家说，厂子里出了这种盗窃集体资產的家贼，咱们应该怎么处理？！”
    “等等！”一道泼辣的女声在人群中炸响。
    是李大姐。
    她叉著腰挡在郑德海面前：“郑厂长，你说，这事儿咋就这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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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小赵一家昨晚被你们叔侄欺负得连夜搬了出去，转天您就从人家家里翻出这么一包东西？”
    郑德海皮笑肉不笑。
    “李大姐，这是两码事。我身为副厂长，关心职工生活，偶然发现床底有异物……”
    “偶然？我呸！”李大姐朝地上啐了一口。
    “我这会儿才想起来，昨儿郑强偷人女同志裤衩子栽赃小赵的时候，就一直攛掇著翻人床底下！”
    “是不是……早就知道床底下藏著东西呢？”
    厂长刘德厚和书记周建国对视了一眼，刘德厚皱了皱眉，看向郑强。
    “郑副科长，你偷女同志……衣服干啥？”
    昨天那个乾巴婆娘也吵吵了起来：“可不咋的！厂长，书记，你们听我说！”
    “虽然我男人工伤没了，可我这么多年一直洁身自好！这郑强肯定是见色起意，找不到对我下手的机会！”
    “这才偷我裤衩子的！那裤衩子上粘的都是……我说不出口！噁心死了！可惜我已经扔了，要不然肯定拿出来给两位领导看看！”
    刘德厚跟周建国鬆了口气。
    还好已经扔了……
    郑强眼角耷拉著，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德厚想说些什么，郑德海却抢先开口，声色俱厉。
    “行了行了，郑强的作风问题稍后再討论，现在说的是盗窃集体资產的事！”
    郑德海瞪向那乾巴婆娘。
    “是你的裤衩子重要，还是集体资產重要？！”
    “再者说了，你也不是咱厂里职工，厂里基於你男人生前的贡献，加上你一个妇女不容易，同情你，才让你在这住著，本就不合规矩。”
    那乾巴婆娘嚇得闭上嘴，悻悻后退。
    李大姐气愤道：“你少拿这些嚇唬她，优待职工遗孀本就是厂子该做的！”
    “咱再说回小赵的事。昨天车间停工，大家都出去玩了，是不是有人趁著这个机会把东西塞人小赵床底下了？”
    郑强一怔，没想到李大姐竟猜的这么准，张了张嘴。
    “我……不是……没有……”
    听到这儿，刘德厚眯了眯眼，周建国耷拉下眼皮，两人都没说话，却都明白了七八分。
    一个想升，一个想退，都不想因为这个误了自己的事，索性不开口，任由郑德海折腾。
    郑德海冷哼一声，打断李大姐。
    “李秀芳！我敬你年纪大，给厂里做过一些贡献，才叫你一声李大姐。但我警告你，別在这胡搅蛮缠，倚老卖老！”
    郑德海转向眾人，双手一摊：“现在赃物就在眼前，大家是相信证据，还是相信李秀芳的鬼话？”
    眾人纷纷倒向郑德海。
    他们不是看不到疑点，只是觉得赵山河和李大姐胳膊拧不过大腿，不想因为这事儿得罪这位手眼通天的副厂长罢了。
    李大姐看著眾人的反应，声音发颤。
    “你们都瞎了吗？看不到可疑的地方吗？！”
    这时，昨天那个在家睡觉的男人，晃悠了出来。
    “昨天下午……我確实看到郑科长往咱楼下来了……”
    李大姐一把薅住那男人的胳膊，像薅住了救命稻草：“你仔细说说！”
    郑德海往前逼了半步：“你看清了？诬告干部可是要负责任的。”他眼神如刀，瞪著那男人。
    那男人立即改口，扯开李大姐的手，缩著脖子往后退：“也……也有可能是我睡癔症了，看错了。”
    郑德海冷哼一声，看向郑强：“郑副科长，你自己说，你昨天来过没有？！当著领导跟工友的面，你给我说实话！”
    郑强结结巴巴道：“我……我没有，就昨天晚上有人说丟了东西，我才带人来的……”
    他越说声音越低。
    郑德海冷哼：“这就不必再说了！你的问题之后再处理！”
    李大姐见这男人不肯说出实情，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撒泼。
    “没想到啊，平日里一个个看著人模狗样的，关键时刻居然一个个的都是群孬种！”
    这时，人群后头走出几个老工人，头髮花白的那个一跺脚：“这事確实有疑点，不能就这么草草下结论。”
    李大姐见有人帮她说话，感动得眼眶发红，隨即看向跟高志远一起缩在角落里的工会主席，威胁道。
    “要是今儿就这么把好人给冤枉死了，我们锻造车间就罢工，去街道上告，去县里告，去游行！”
    工会主席本不想掺和，可架不住他的得力干事李大姐，非要把他也拉下水。
    他硬著头皮看向周建国。
    “周书记，这事儿……要不还是报公安吧？”
    周建国点点头，慢吞吞道：“也好。”
    刘德厚却怕闹大了影响调任，连忙摆手。
    “要我说啊，咱们厂子內部的事，还是咱们內部来解决……要不，先把赵山河同志叫过来，当面对质一下？”
    就在此时，人群外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呦，这么热闹呢？今天什么日子啊？”
    眾人纷纷回头。
    是赵山河来了。
    人群像潮水般分开，他拎著个布兜，笑吟吟地站在人群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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