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春秋

    罕信合了合眼，意念一动，“天骄榜”三字先亮了起来，底下金光流转，显出一行行小字来，列的都是当世年少一辈里出挑的人物。
    【天骄榜】
    一、晋公子启。
    年十六，开太阴道脉。
    从其父会盟於河上，一箭落双鵰，国人称之为“小霸”。
    二、楚太子熊郢。
    七岁能赋，十五领兵，败晋师於方城之外。楚人称之为“麒麟子”。
    三、齐田氏子无咎。
    散尽家財以养士，门下食客以千数，倾动一国。齐之寒士，多归其门。
    四、越女阿菱。
    试剑於林，木叶尽落，时人莫能窥其术之深浅。
    尝受齐公子昭一饭之恩，为之刺中山王於广庭之中，一剑而出，中山王立死，左右莫敢近，一时惊动列国。
    五、楚公子熊岐，封云梦君。
    来者不拒，门客逾万。
    与齐田无咎、赵魏二公子並称“四公子”，养士之盛，时人侧目。
    金光一暗，又续了几行，皆是各家各国的后起之秀。
    有少年游侠，仗剑横行於市，国人不敢忤其锋。
    有辩士伶牙，片言能解两国之兵，又有诸家的年轻弟子。
    金光流转，一行接著一行，看之不尽。
    罕信一行行看下去。
    正要收回意念，那金光里却跳出一个“罕”字来。
    他心头一动，目光顿住。
    六、郑罕氏显。
    年十六，於宗祠开脉，开天字甲等太阳道脉，闔族百年所未有。郑人以为祥，举宗称庆。
    罕信盯著这一行字，看了许久。
    意念再移，那“诸侯榜”便接著亮了。
    这一榜所列的，是当世列国之君，与执掌国政的卿大夫。
    榜首先有一行淡淡的小字，说大周天子尚在，为天下共主，只是號令不出王畿，列国奉之以虚名。
    其下，才是那些真正执掌一方、镇得住一国之灾的人物。
    【诸侯榜】
    一、晋王。
    在位三十年，九合诸侯，国势为列国之冠。
    北山有山魈为暴，夜出啖人畜，晋侯引一身之火焚其巢穴，三日而火不熄，山魈乃死。
    国人谓之“火可燎天”。
    二、楚王。
    南服百越，地方五千里。云梦泽中有蛟，岁岁为患，覆舟楫，吞牛马。楚王亲入泽斩之，泽水为之赤者三日。
    三、齐王。
    东临大海。海中有蜃，吐气成楼台，溺没商旅。齐侯燃海煮之，海波沸涌，蜃死，自此海道乃通。
    四、秦王。
    居於西陲，並戎狄之国二十。涇、渭並溢，秦伯凿龙门之山以泄其流，水患乃息，关中千里皆成沃壤。
    五、越王。
    处东南卑湿之地，民习水战。海上有怪潮，岁岁坏田庐，越王筑塘以拒之，又没水斩潮中之物，越人立祠祀之。
    六、齐田氏。
    世为齐之上卿，养士数千，齐之民多归心焉。识者忧之，谓“齐其將为田氏所有”。
    诸侯榜之上所列的，皆是焚得了山、煮得了海、斩得了蛟、平得了患的人物。
    这些人一身之力，可当千军，可镇一国之灾。
    他此刻所在的，正是这位楚庄王的国都，身上顶著的，是郑国质子的名分。
    他日两国一旦动起刀兵，他这条性命，便系在楚王的一念之间。
    末后，是那“百家榜”。
    金光所聚，列的是当世显学诸家的宗师。
    儒墨兵法之下，金光仍未尽，犹有农家、名家、阴阳、纵横数行，隱隱绰绰，一时看之不尽。
    后面那妖魔榜，则是妖类，乃是人类疆域接壤的存在，还有一些邪修。
    罕信看著这三榜，怔怔望著帐顶，想起开脉之前，在族学里听先生讲过的那些。
    这世上最要紧的一桩，是有“气”。
    天地之间的气，性子狂暴，动輒掀起种种物候，水旱风雷，皆由其起。
    人族的先祖为抗这天地，开创出炼气一道，借炼气以自强，去抵那一场场的天灾。
    这炼气之道，世代相传，演化至今。
    凡能修行的，便称作炼气士。
    不能修行的，遇上大的天灾，便只有听天由命。
    能修行的，积年累月炼下去，方有几分与这天地相抗的本钱。
    炼气士所凭的，是道脉。
    道脉乃天定，生而有之。
    道脉是什么品类，便只能炼什么品类的气，修什么品类的术。
    道脉有高下，分天、地、玄、黄几等，每一等里头，又別甲乙丙丁，道脉也有品类，金木水火土，乃至日月星辰，各成一属。
    开了脉，便依著自家这一条道脉，去采那一类的气，一点一点积累修为。
    譬如一个水属道脉的人，便须往江河湖海这等水气丰盈的地方去炼气，日后所修的，也大都是水法。
    一旦哪里闹了水患，这水属道脉的炼气士，便能派上大用场。
    而炼气士发展至今，已经成了一段大邦衰微、列国爭雄的光景。
    此处的人文风土、世道人心、百家爭鸣的格局，处处都对得上春秋而入战国的那一段。
    可那榜上的君侯、百家、天骄，却没有一个，是他在史册里见过的名姓。
    前朝原是大周。
    大周传国既久，如今已颓，天子號令不出王畿。
    其下三十多个邦国並立，各自称强，爭相为霸。
    列国之间，大半还讲著道义，会盟有信，征伐有名，只是近年，也有一些诸侯，渐以利为先，背盟弃义，无所不为了。
    另外列国之间，蓄客之风盛行。
    公子王孙散尽家財蓄门客以千万计，图的是门下有人可用。
    而那些游食的炼气士，受人之恩、一言之知，便肯以性命去报。
    那越女阿菱为齐公子昭刺中山王於广庭，凭的也正是这个理。
    当世论一国之强弱，往往不只看甲兵土地，还要看门下蓄了多少士。
    炼气士怀术游於列国，择主而事，朝在此邦，暮在彼国，一言不合便拂袖而去，一诺相许便万死不辞。
    这些道理，都是他未曾开脉之前，在族学里学来的，是对於这个世界的了解。
    罕信原本的志向就是日后成为炼气士，游歷天下，真正见识一下这类似春秋战国的时代，尤其是去看一看那充满浪漫和神秘的楚国。
    罕信收回意念。
    那一卷金籍仍在他识海里舖著，书页自动，金光不歇。
    除却这三榜，再往下，还隱著几行未明的栏目。
    金光浮动，依稀可辨“妖魔榜”“灵宝”“丹方”“福地”一类的字样。
    那灵宝一栏里，有“落宝金钱”“斩仙葫芦”等名目，丹方一栏，所载多是九转还魂一流的仙丹，福地一栏，则列著东海蓬莱、金鰲岛，又有扶桑、归墟、九嶷数处，皆是世人传说里的洞天胜境。
    满纸金光里，列尽了当世的君侯、百家、天骄。
    这一页一页之间，写著这天地里走得最高的那些人。
    另外《春秋》是天下人都看得见的。
    莫说炼气之士，便是路边一个没有修为的乞丐，抬起头来，也能瞧见这金页悬在天上。
    谁家出了天骄，谁国添了名將，举世都看得分明，瞒不过人。
    罕信心里也有一番豪情，在这世上闯出一片天地，叫“罕信”二字也登上《春秋》，做一回当世的英雄。
    “……”
    他趴在榻上，对著空帐，低低说了一句：“也不知这一副残躯，还修不修得。”
    帐外药炉上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目光顺著那一卷《春秋》，缓缓往下移。
    移到末尾一处栏目，唤作“本我”。
    这一栏他先前也曾看过，那时只列著姓名、修为、道脉几项。
    此刻再看，方一看清，他便愣住了。
    只因这“本我”一栏，与他先前所见的，已经不一样了。
    【姓名】：罕信（罕氏姬姓）
    【修为】：开脉境
    【道脉】：火属道脉（黄级丙等）
    【方术】：
    演火（小成）熟练度（22/1000）
    罕信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一行上，心头一动：“熟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