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星脉

    殿中安静了片刻，无人开口。
    落霞真人道：“既无真人主动认领收徒，便依著学宫的规矩来罢。”
    落霞真人面色不改，自袖中取出一叠竹籤来，每一只竹籤上头刻著一位真人的名號，她將竹籤在手中一拢朝著殿前那些弟子一挥。
    竹籤凭空飞起在半空里转了几转，一只一只地落到了每个弟子手中。
    每人接了一只竹籤翻过来看上头刻的名號，便是日后的师尊了。
    那些弟子面上神色各异，有的看了一眼微微鬆了口气，有的则面色不大好看，可抽籤既已落定也只能认了。
    承道殿中择师一事就此了结。
    落霞真人道了一句“都隨各自的师尊去罢”便转身离了殿。
    殿中那些真人也纷纷起身各自领著新收的弟子往外走，昭余朝罕信招了招手。
    “走罢，隨我去天火峰。”
    罕信跟上了昭余的步子，两人出了承道殿的大门。
    殿外日头正好，山风拂面带著楚地的水汽。
    昭余立在殿前的石阶上抬手一引，脚下生出一朵白云来，那白云托住两人缓缓升起离了地面往上院深处飞去。
    云起处山川殿宇在脚下铺展开来。
    罕信立在云上往四下里看去，上院的地界比下院开阔了许多，一座座山峰连绵起伏，峰顶或覆著翠色或裸著嶙峋的石壁。
    峰与峰之间以石桥相连桥上隱隱有人影走动，山间有瀑布垂落水汽氤氳，那些峰头上错落著殿宇楼阁道场庭院，各有各的形制。
    昭余驾著白云在山峰之间穿行，一面飞一面与罕信说话。
    “吾等所在的山峰唤作天火峰。”
    昭余道：“你的师兄弟们，也便是我门下弟子，加上你总共三百一十二人。老夫这些年来收的弟子不算多也不算少。按著上院的规矩，弟子可在峰中有一处居所，一会儿你自己挑选一处便是。”
    罕信点头应了一声。
    “另外便是上院的修行章程，我也与你说一说。”
    白云掠过一片片学宫山川，底下的殿宇楼阁一闪而过，昭余的声气不紧不慢地说著。
    “你们这些弟子门人，严格来说都是外门弟子，並非亲传。”
    “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为师会传授你们修行精要，法术、符籙、阵法、炼丹、炼器、功法这些也都定期考核，可其实內里一切都要靠自己了，不再像下院那般有人日日监督日日督促。”
    他看了罕信一眼。
    “上院学子接取任务赚取资源，歷练己身，这便是上院修行的核心。”
    罕信点头道：“弟子明白。”
    “上院总共七十二峰，七十二位真人。”
    昭余说到此处笑了一声。
    罕信心里默算了一下，七十二位真人按每人门下约三百弟子估算，上院大约两万出头的炼气士。
    这个数目对於楚国这般坐拥南方五千里之地的大国而言，委实算不得多了。
    楚国治下百姓何止千万，两万余炼气士散在这般广袤的疆土里头，分到每一县每一邑恐怕还不够。
    昭余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呵呵一笑道：“你莫要觉著人少了，其实大部分上院弟子在修行途中遇著了瓶颈之后，便会离开学宫去云游天下了。”
    “有些去投了列国公子门下做门客，有些去游歷山川探访洞天福地，寻求突破的机缘，还有些受了徵召去各处治灾御敌。”
    “在峰上头待著的，多是新入上院的弟子或是正在闭关苦修的。”
    “原来如此。”
    罕信点头应道。
    白云飞了一程，前方一座山峰渐渐近了。
    那峰不算太高，峰顶处有殿宇楼阁错落其间，峰身上头从山脚到山腰再到山顶散布著大大小小的院落。
    有些门前植著花木，有些依著山石而建，形貌各异。
    “这便是天火峰了。”
    昭余道。
    白云绕著天火峰缓缓降低，罕信立在云上四下里打量著。
    峰上的院落有的已住了人，门前掛著灯笼或是旗幡，有的却空著门扉紧闭，阶上落了几片枯叶。
    罕信的目光在峰身上扫了一圈，看中了山腰处的一座小院。
    那小院坐落在一块平坦些的石台上头，院墙不高，院內有两间屋子一大一小，院前有一棵老松松荫遮了半个院子，院后便是山壁壁上长著几丛野花。
    “师父，弟子便选那一处罢。”
    罕信指了指那小院。
    昭余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头道：“成。”
    白云落在了那小院门前，两人踏下云来。
    昭余推门进了院子，院內许久没有人住，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屋里头也落满了尘土。
    昭余大手一挥，指上戴著的储物戒指闪了一闪，几道符光自他掌心飞出。
    是几枚除尘符与清洁符！
    那符光飞到了院中屋內各处一落，纸面上的符文亮了一亮，化作一阵清风，將院落屋舍里里外外扫荡了一遍。
    灰尘散尽地面光洁，屋里头也乾乾净净了，连那樑柱上积年的蛛网都一併涤去，空气里头只余了一股松木的清香。
    “这些符你留著掛在屋里头便好，有它们在院子里头便不会积灰了。”
    昭余说罢又自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来递与罕信。
    那册子不厚，封面上题著三个字，《服气养性》。
    “炼气士，乃服气养性之人。”
    昭余看著罕信，语气沉了几分道：“炼化天地精气为己用，这便是修行的总纲。”
    他指了指罕信手中那本册子接著道：“你如今已是炼气士了，往后修行的路数与开脉境时大不相同。开脉境修的是根基，引气冲壳开脉铸基，到了炼气境便要开始炼化天地间的精气了。”
    “譬如你这火属道脉，火属精气总共有离、坎、兑、泽等等十位形態，构成了这世间无数的火属物质。”
    “將这十位的火属精气一態一態炼化，便算是火属圆满了，再加上一缕文气催发道种，便可晋升道种境界。”
    罕信听著，心里算了算，这似乎比他先前想的要简明些，便忍不住问了一句：“这般说来，倒似不算太难？”
    “非也。”
    昭余摇了摇头道：“若只是单炼火属一脉便去晋升道种，那你日后能使用的便只有火属法术，將来到了道种境界道术也只有火属一路。”
    “若是对上水属的修士或是遇著了水灾，你的实力便要被大幅削弱，单属的道种真人在天地间行走处处受掣，短板太过明显了。”
    “所以大部分修士都会选择用天干相合之法催生多条道脉，让自己有多属的底子。”
    罕信心里明白过来。
    炼气士若要走得远便得做全能型的修士，多一条道脉，便多一属的法术可用，多一属的底子，短板便少一分，到了道种之境方不会被一属所限。
    越是全能短板便越小，实力也就越强。
    昭余接著往下说。
    “世间精气分为木、火、水、土、金、风、雷、太阴、太阳、星这十种，每一种又各有十位形態，总共百態，构成了世间万物。人体为天地所钟，匯聚百態精气组成，所以人体按理说是能开满十脉的，只不过难度颇大。”
    他看著罕信缓缓道来。
    “若是修士天生的道脉为五行之一，那催生五行道脉便算是不错了，凑齐金木水火土五属便有资格晋升道种真人，也可以催生太阴太阳之脉再晋升，亦可演化风雷，最后九脉催生通位星脉，十脉齐备再晋升真人，得圆满道种。”
    “若是修士天生有风或雷这两种道脉，那催生五行道脉的难度便要大了许多，一般会转而寻求通位星脉，进而演化五行催生太阴太阳谋求十脉。”
    “若是天生便有太阴或太阳道脉的，那催生五行道脉反倒简单许多，太阴太阳居天地之枢演化五行乃是顺势而为的路数。”
    罕信听到这里心头一动。
    他听明白了。
    修士只要修全一脉，就能晋升，只是较弱，所以修士一般会选择多脉修成之后再晋升道种，只是脉越多，难度越大，其中得有个权衡思量。
    “若是天生星脉，那便是真正的顶级天才了，少之又少。”
    昭余说到这里语气郑重了几分道：“先天星脉代表先天通位，可演化万物。天生星脉的修士不需要催生十脉便能晋升道种，可使用全属法术道术，甚至能够夺取他人道脉为己用，或是帮他人嫁接道脉。”
    罕信身子微微一僵。
    天生星脉的修士，能够帮他人嫁接道脉。
    “这先天星脉的修士，很多么？”
    罕信开口问了一句，语气压得平平，面上看不出什么来。
    “並不多。”昭余道：“有名有姓的，十指之数都不过。”
    十指之数。
    罕信在心里头將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
    天下不超过十个人，其中一个替嫡母做了那一桩事，他早晚能找到是谁。
    罕信把这一口气压在了心底，面上不动声色。
    昭余察觉了罕信这一瞬间的异样，並没多说什么。
    他將那本《服气养性》的册子往罕信手里一塞，又道：“其中诸多关隘我都有標註详解，你先自己看，若是有不懂的再来峰顶寻我。”
    “待得你炼化第一缕火属精气入了丹田，便算是一名真正的炼气士了。”
    “第一次炼化最好选择离位的火属精气，离位居火属正位气性中正，於你这初次炼化最是相宜。”
    昭余说完这些便不再多留了。
    “老夫还有些旁的事要忙，你先安顿下来，这册子好生看看，修行上的事急不得，稳扎稳打最是要紧。”
    “每月旬末之日有早课，切勿往下，一月三次。”
    他脚下白云一起，托著他飞向了天火峰的峰顶，转眼便没了影。
    小院里便只剩了罕信一人。
    他立在那棵老松底下，手里捏著那本《服气养性》。
    松荫遮了半个院子，日头透过松针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似的光斑。
    罕信低头看著手中的册子，指尖在那封面上题的几个字上头摩挲了一下。
    復仇。
    实力。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了屋子，在书案前头坐下来，翻开了《服气养性》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