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汤锅

    那天下午乌姆里奇从北塔套房出来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十秒钟。她站在走廊中央，粉红色的小皮鞋在石板地面上轻轻碾了一下，像在消化刚才被拒绝的滋味。她碾完了那一下，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转身往楼梯方向走了。方向是地下一层——厨房的方向。
    家养小精灵们正在厨房里休息，暑假期间厨房的节奏慢下来了，不再有几百张嘴要喂，锅碗瓢盆都安安静静地掛在架子上，灶台上的火只开了两个最小的。四只小精灵围著一张矮桌坐著，桌上摊著一副磨得发亮的旧纸牌和一摞被翻得卷了边的杂誌。
    莉拉坐在其中一只小精灵旁边，耳朵竖著，手上捏著三张牌，嘴角沾了一点饼乾渣。她今天穿著一件浅绿色的上衣，衣领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白色蕾丝边——是伊斯特去年圣诞节送她的，她一直捨不得常穿，只在“休息日”才拿出来。帽子上別著一枚小小的银色別针，別针的形状是一只展翅的蝙蝠。
    乌姆里奇推开门的时候，牌局和杂誌阅读同时被打断了。四只小精灵抬起头，莉拉也抬起头，手里的牌还捏著，嘴角的饼乾渣还没来得及擦。乌姆里奇站在厨房门口，粉红色的小皮鞋踩在门垫上，视线从矮桌上的纸牌和杂誌扫到小精灵们的脸上，最后落在莉拉身上。
    “你们在干什么？”
    厨房里瞬间安静了，莉拉把手里的牌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耳朵垂著。
    “我们在休息。今天是休息日——”
    “休息日？”乌姆里奇的声调提高了一度，那种尖细的、像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高音，“厨房里没有休息日，厨房的工作时间是由需要工作的时间决定的。你们在这里打牌的时候，如果有人需要一杯茶——”
    “没有人需要茶。”莉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是稳的，“所有教授都已经吃过午饭了，茶水已经在各层休息室备好了，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乌姆里奇走进来了，她穿过厨房的地面，走到矮桌旁边，低头看著桌面上那些摊开的杂誌——封面是一张穿著流行长袍的巫师模特，標题写著“夏季休閒装搭配指南”。她的手指从杂誌封面上方划过，然后收回来，交握在小腹前方。
    “你们在这里看杂誌，看时尚杂誌，研究怎么穿衣服。”
    莉拉的耳朵垂得更低了，她的手指在衣摆边缘不自觉地捏了一下。乌姆里奇注意到了那个动作，她低下头，看著莉拉那件浅绿色上衣领口的白色蕾丝花边，又看了一眼她帽子上別著的那枚银色蝙蝠別针。“你这身衣服——”
    “这是別人送我的礼物。”莉拉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是小姐送我的圣诞——小姐是我的主人——”
    “小姐。”乌姆里奇重复了这个词，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你的小姐是谁？”
    莉拉的嘴唇动了动。
    “伊斯特·瓦尔德斯小姐。”
    乌姆里奇的嘴唇抿了一下，那个抿的动作让她的萤光粉色唇面被压得更深了。她伸手——速度不快，但毫无预兆，一把摘下了莉拉头上的帽子。那顶浅绿色的小帽子被从莉拉头顶上取走的时候，莉拉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耳朵竖了一下又垂下去，视线追著那顶帽子从自己的头顶移到了乌姆里奇的手上。
    乌姆里奇把那顶帽子在手里翻了一面，看著那枚银色蝙蝠別针在灯光下反射的一小点光。
    “家养小精灵，戴帽子，戴別针，看时尚杂誌，有休息日。”她把帽子攥在手里，转身走到灶台旁边。
    灶台上有一只汤锅，里面盛著准备用来做晚餐底汤的浅金色高汤，表面浮著一层薄薄的油光。乌姆里奇把帽子举到汤锅上方，鬆开了手。
    那顶浅绿色的帽子，落进了汤锅里，帽子漂浮在高汤表面，浅金色的汤汁从蕾丝边缘渗进去，把那圈白色蕾丝染成了一片淡淡的油黄色。银色別针在汤锅底部碰了一下锅壁，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莉拉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她的耳朵从垂著变成了一种更低的、几乎贴著脑袋的角度。她的嘴唇是闭著的，但下巴的线条在微微收紧，像在把某种正在涌上来的东西往喉咙里压。
    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她穿过走廊，上了楼梯，走过门厅，上了大理石楼梯，走过三楼走廊，推开了北塔套房的门。
    客厅里电视机开著，伊斯特和麦格教授並肩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靠得很近，伊斯特的脑袋从蝙蝠头变回了人形正歪在麦格教授的肩膀上，头髮散在深灰色的衬衫领口。电视屏幕上播放著一部麻瓜的纪录片，画面是一片正在慢慢变色的晚霞。
    两个人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同时转过头看向门口。莉拉站在门厅和客厅之间的交界处，浅绿色的上衣领口还翻著那圈白色蕾丝边，但她的头顶上空了——帽子不见了。
    莉拉的耳朵完全垂下来了，像是失去了支撑力的两片乾枯的叶子。她的眼眶是红的，眼睫毛上掛著一颗还没来得及掉下来的水珠。她站在那里，嘴唇抿著，下巴的线条在微微颤动。
    伊斯特从沙发上坐直了。
    “莉拉？”
    莉拉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细又哑。
    “小姐，我的帽子被人扔到汤锅里了，浅绿色那顶，您去年圣诞节送我的那顶，上面有蝙蝠別针。”
    伊斯特整个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茶几角，发出一声闷响，但她没有低头看，她走到莉拉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是谁？”
    “乌姆里奇女士。”莉拉的声音在说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抖了一下，“她今天下午来厨房，我在和厨房的小精灵们打牌，她说我们不该休息，她说我们不该看杂誌，她把我的帽子摘下来扔进了汤锅。”
    伊斯特蹲在莉拉面前，看著她眼眶里那些正在聚集的、还没有掉下来的水珠，听著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喉咙深处那种细微的、像被压扁了的呜咽声。她的手伸出去，在莉拉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站在那里等一下，我马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