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这后生可以

    王悦坐在副驾驶上给林峰指路，每次经过一个岔路口就会提醒他往哪边拐。
    “这条路我从小到大走过无数次。上小学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要出门，走路要走將近两个小时才能到学校，背著书包穿著雨鞋，下雨的时候路面泥泞得能陷到小腿肚。后来考上了县城的中学，每周回家一次，坐那种挤满了人的中巴车，车里全是鸡鸭和化肥的味道。再后来考上了大学，每年只回家两次，每次回来都觉得村子又空了一些。”
    林峰听著她絮絮叨叨地说著小时候的事，偶尔插一两句话。车子翻过最后一道山樑，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寨村坐落在山谷里，几十户人家的白墙黑瓦散落在梯田和竹林之间，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暖橙色。
    王悦指著山脚下那栋最老的土坯房说那是她奶奶家的老宅，她从小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车子在村口停下来，几个蹲在路边玩弹珠的小孩，抬起头好奇地打量著这辆陌生的越野车，然后认出了从车上下来的王悦，撒腿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悦姐姐回来了”。
    林峰拎著后备箱里还没寄到的那部分礼物跟在王悦身后，看著她被一群闻讯赶来的邻居婶子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
    “悦悦回来了！哎哟这姑娘越长越俊了，这腿怎么又长了，穿啥都好看。”一个包著头巾的大妈，拉著王悦的手上下打量著，嘖嘖称讚。
    “二婶，哪有又长了，我都二十好几了还能长个儿啊。”王悦被她夸得不好意思，笑著应付著。
    “这小伙子是你对象吧？长得真精神！”另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奶奶拉著林峰的胳膊，眯著眼睛仔细打量，“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么俊的后生。悦悦你这眼光真好！”
    王悦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赶紧摆手解释：“三奶奶不是的，这是我老板，他顺路送我回来。”
    几个婶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信。包著头巾的二婶扯著嗓子朝王悦奶奶家的方向喊了一声：“王家奶奶，你家姑爷来了！”
    ……
    林峰站在寨村的村口，看著眼前这片被晚霞染成暖橙色的山谷。梯田一层一层地从山脚往上叠，稻田里的水映著天光。
    几个戴著斗笠的农人正弯腰在田里拔草，远处传来牛铃叮叮噹噹的声响，混著炊烟里柴火烧尽的焦香。
    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稻草和野花的混合气味，跟河海市那种永远瀰漫著尾气和混凝土的城市味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王悦站在他旁边，看著这片从小长大的土地，心里却有些忐忑。
    她偷偷侧过头看了林峰一眼，对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衬衫，袖口隨意地卷到小臂，脚上那双皮鞋的价钱够她爸妈干一整年农活。
    怕他不习惯这里，怕他嫌弃这里太穷、太破、太土。
    但来都来了，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
    “林总，这边走。我家在村子那头，路不太好，你小心脚下。”她伸手想帮他拎一个袋子，却被他躲开了。
    “都到你家门口了还叫林总？”林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王悦抿了抿嘴，耳根微微泛红。“在村里你就叫我小王吧，或者直接叫名字就行。不然我那些婶子又要瞎传了。”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想起二婶上次打电话时问她“老板是不是你对象”，她在电话里解释了半天，最后二婶说了句“你这丫头就是嘴硬”然后掛了电话。
    两个人沿著村道往里走。
    路是水泥铺的，但年头久了，坑坑洼洼的，路边堆著几垛乾草和柴火。
    几个刚收工回村的农民挑著担子从他们旁边经过，看到王悦之后都停下来打招呼。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把担子搁在路边，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露出两排被烟燻黄的牙齿：“悦悦回来了！这你对象吧？小伙子长得真俊！”
    王悦还没来得及解释，旁边一个正在晒玉米的婶子就已经接过了话头。
    把手里的玉米棒子往簸箕里一扔，快步走过来拉著王悦的手上下打量著，目光在林峰身上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
    “哎哟，悦悦这男朋友可真精神！上次你妈说你在大城市找了对象，我还不信呢。这下可算见著真人了！”她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旁边几家院门里纷纷探出脑袋来看热闹。
    “三婶，这是我——”
    “不是对象能专门开车送你回来？你三婶活了五十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三婶拍了拍王悦的手背，朝林峰挤了挤眼睛，“小伙子，悦悦这丫头从小就是我们村里最出息的，考上大学那天全村人都来她家吃饭。你要是欺负她，我们可不答应。”
    林峰笑了笑，从拎著的袋子里拿出一包早已准备好的软中华递过去。“三婶放心，我不会欺负她。这次来就是专门陪她给奶奶过寿的。”
    三婶接过烟低头一看，眼睛都直了。软中华——她只在镇上的菸酒行橱窗里见过，一包的价钱够她在集市上买一大篮子菜。
    把烟小心翼翼地揣进围裙兜里，嘴上说著“哎哟这烟太贵了太破费了”，脸上的笑容却比刚才又灿烂了几分。
    在心里已经给这个小伙子打了个高分：长得俊，有钱，还懂礼数，悦悦这丫头算是捡著宝了。
    林峰没有急著往前走。
    蹲下来从另一个袋子里抓出一大把棒棒糖和巧克力分给围著他们跑的几个小孩。
    那几个孩子怯生生地躲在土墙后面，露出半个脑袋打量著这个从城里来的陌生叔叔。
    林峰把糖递过去的时候，最小的那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躲在哥哥身后不敢伸手，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巧克力上的金箔包装纸。
    “拿著，这个是草莓味的。”林峰把巧克力剥开递到她嘴边，“你叫什么名字？”
    “妞妞。”小女孩接过巧克力咬了一口，嘴角立刻沾满了巧克力酱，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妞妞乖。”林峰揉了揉她的脑袋，又给其他几个小孩一人分了好几颗糖。
    从兜里掏出一叠零钱，给每个孩子手里塞了一张，让他们自己去买零食。
    几个孩子欢呼一声作鸟兽散，跑出老远了还回头朝林峰挥手。
    旁边几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抽旱菸，看著这边的热闹景象，议论纷纷。
    林峰走过去挨个递烟，一个鬍子花白的老头接过烟来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烟夹在耳朵后面。
    吧嗒了一口手里的旱菸杆，眯著眼睛看著林峰，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后生，你这烟不便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