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早晨閒谈

    德拉科是在一种陌生而安適的温暖中醒来的。厚重的窗帘缝隙间透进金色的晨曦，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清淡的、属於奥利莱斯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混合著窗外隱约传来的花香。他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昨夜混乱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质问，泪水，那个吻，还有奥利莱斯的“別走”……
    他下意识地向身边摸索，指尖触到的却只有微凉柔软的布料和一片空荡。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瞬间笼罩了德拉科的心臟，比清晨的空气还要凉上几分。他猛地坐起身，环顾这间属於奥利莱斯的臥室。房间里整洁得近乎刻板，除了必要的家具和几本放在床头柜上的、书脊印著晦涩標题的书籍外，几乎没有多余的私人物品，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停留。昨夜的一切，难道只是一场短暂迷梦后的错觉？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著一件崭新的、质地柔软如云絮的黑色丝质睡衣。款式简洁，但剪裁和面料都无可挑剔，只是……略有些宽大。袖口长了一小截，需要他挽起来，肩线也稍稍滑落，露出清晰的锁骨。这显然是奥利莱斯的尺码。这个认知让德拉科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微妙的、被包裹著的归属感悄然取代了刚才的失落。
    他赤著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推开臥室门。巨大的宅邸寂静无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这种寂静让他有些心慌，不由加快了脚步，沿著旋转楼梯向下走去。
    当他走到一楼，正准备开口呼唤那个名字时，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客厅连接著的、採光极佳的早餐区內，那张线条流畅的原木餐桌上，並非他预想中的空荡或简单敷衍。相反，上面已经布满了食物。
    不是家养小精灵那种堆砌如山的丰盛，而是精心搭配、色彩协调，宛如一幅静物画。晶莹剔透的蜂蜜色南瓜汁盛在剔透的水晶杯里；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的金黄吐司放在编织篮中，旁边配著几种不同口味的果酱和凝固的奶油；一盘新鲜切好的水果沙拉，草莓、橙子、青苹果、奇异果色彩繽纷；还有煎得嫩滑的太阳蛋和几片培根，散发著诱人的香气。甚至还有一小碟看起来就很酥脆的、撒了糖霜的苹果派。
    一切都摆放得井然有序，食物都还冒著细微的热气，显然是刚刚准备好不久。
    这画面太过温馨、太具有生活气息，与奥利莱斯平日里那冷漠疏离、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德拉科怔在原地，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在这时，靠近厨房的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奥利莱斯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简单的黑色便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肌肤。那头几乎垂地的漆黑长髮似乎刚刚隨意地梳理过，还有些湿润，隨意地披散在身后，发梢带著水汽，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他手上还拿著一个白色的瓷壶，里面大概装著热红茶。
    看到站在楼梯口、穿著他那件明显宽大的睡衣、显得有些怔忡的德拉科，奥利莱斯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深蓝色的眼眸快速地从德拉科挽起的袖口、滑落的肩线，以及那双赤著的、踩在冰凉地板上的脚上扫过。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目光最终落回德拉科脸上。
    “……醒了？”奥利莱斯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带著一丝刚起床不久的沙哑，听起来异常悦耳。他没有问“睡得好吗”之类的客套话，只是平静地陈述，仿佛他们之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清晨。“食物刚准备好。”他示意了一下餐桌，然后目光落在德拉科的脚上，“地板凉。”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像是隨口一提，但德拉科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丝几不可察的、混合著关切和不赞同的意味。
    奥利莱斯走到餐桌旁，將白瓷壶放下，然后极其自然地拉开一把椅子，目光看向德拉科，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德拉科这才从愣神中恢復过来，他走到餐桌旁，在奥利莱斯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柔软的椅垫和恰到好处的高度都显示著布置者的细心。他注意到，奥利莱斯自己並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又上楼走进了臥室，片刻后，拿了一双柔软的室內拖鞋过来，沉默地放在了德拉科的脚边。
    做完这一切，奥利莱斯才在德拉科对面的位置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始用餐，而是先拿起白瓷壶，为德拉科面前空著的茶杯注入了热气氤氳的红茶。深红色的液体注入洁白的瓷杯，散发出浓郁醇厚的香气。然后，他才为自己也倒了一杯。
    整个过程流畅而自然，没有任何刻意討好的姿態，却处处透著一种无声的、细致的照顾。
    德拉科看著眼前冒著热气的红茶，又看了看对面安静坐著的奥利莱斯。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勾勒著奥利莱斯完美的侧脸轮廓，那头湿漉漉的黑髮在光线下泛著幽蓝的光泽，长长的睫毛低垂著，掩去了眼底可能存在的情绪。他穿著宽鬆的便袍，姿態放鬆，与昨夜那个强势又脆弱的人判若两人。
    “这些都是你准备的？”德拉科忍不住开口，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慵懒，他指了指满桌的食物。他很难想像奥利莱斯繫著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
    奥利莱斯抬起眼，深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庄园有恆温魔法和自动烹飪魔法阵，设定好时间和菜单即可。”他解释得言简意賅，將一切归结於魔法设施的便利，仿佛与他个人的意愿无关。
    但德拉科看著那些明显是现做而非魔法批量生產的、火候精准的食物，以及那碟看起来就很费工夫的苹果派，心中瞭然。奥利莱斯或许没有亲手去做，但他一定花费了心思去设定和准备。这种口是心非的体贴，让德拉科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他拿起刀叉，开始用餐。吐司烤得外酥里软，果酱是酸甜度恰到好处的覆盆子口味；太阳蛋的流心程度完美；培根焦香不腻；就连那杯红茶，温度和浓度都完全符合他的喜好。
    两人安静地吃著早餐，一时间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气氛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寧静和默契。
    德拉科注意到，奥利莱斯吃得很少。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红茶，吃了一小块吐司，水果和煎蛋几乎没动。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德拉科身上，看著他吃得满足的样子，那双深蓝色的眼眸深处，会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类似满足的柔和光芒，但很快就消散不见，重新归於平静。
    “你今天……”德拉科咽下口中的食物，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就要出发吗？”他知道这个问题可能会打破此刻的寧静，但他无法不问。
    奥利莱斯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恢復了正常。他抬起眼，看向德拉科，目光深邃：“还需要一两天確认最后的线索。”他没有给出確切的时间，但也没有隱瞒进程，“有些信息需要重复验证。”
    德拉科“哦”了一声，低下头，用叉子无意识地戳著盘子里的水果。失落和担忧再次悄然蔓延。
    “吃完后，”奥利莱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如果你想，可以看看前院的花，这一年又新添了一些品种，还算稀有。”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书房里的书，你可以隨意翻阅。”
    这是他笨拙的、试图安抚和挽留的方式。他在告诉德拉科，即使他暂时不能跟隨，在这里，在这个属於他的空间里，依然有可以吸引他、让他停留的事物。
    德拉科抬起头，对上奥利莱斯的目光。在那片深蓝色的平静之下，他再次看到了那份昨夜曾清晰流露的不舍。虽然被很好地隱藏了起来，但它確实存在。
    “好。”德拉科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我对你那些『还算稀有』的花很感兴趣。”他故意用了奥利莱斯那谦虚的措辞，语气中带著一丝调侃。
    奥利莱斯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那苍白的、几乎没什么血色的唇角，也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真正的笑容，却像投入冰湖的一颗小石子，在他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盪开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晨光愈发明亮，將整个客厅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之中。他们相对而坐，安静地享用著这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珍贵的寧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