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幼年人形

    ……
    德拉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软垫上那团灰褐色的毛球不见了，墨绿色天鹅绒上只剩下几根零散的绒毛，在火光里翘著。他擦著头髮走过去，用脚尖碰了碰垫子边缘。空的。
    然后一个东西砸在他背上，从半空中突然出现的、带著体温和重量的、整个人的分量。他的膝盖弯了一下，一只手撑住床柱才没往前栽。湿毛巾从手里滑出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背上那团东西在动。光滑的、温热的皮肤贴著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细细的胳膊从他脖子两侧垂下来，晃了晃。脚趾踩在他小腿肚上，凉凉的。
    然后一大片头髮铺下来。黑色的，像一匹被打翻的墨，从他肩头倾泻下去，一直垂到他的腰，垂过他的腰，发尾扫在他的腿弯里。刚洗完澡的皮肤还带著热气，那一片冰凉的头髮贴上来的时候，他整个后背都起了一层细密的栗意。
    德拉科站著一动不动。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慢慢转过头。
    一个男孩掛在他背上。九岁，或者十岁的样子，下巴搁在他的右肩上，侧著脸，一只眼睛闭著，另一只半睁，睫毛又黑又密，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脸很小，颧骨和下頜的线条还没有长开，但已经能看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会变得很窄，很利，像刀刃。皮肤在火光里依旧是冷色调的。头髮从头顶一直铺到脚踝，黑色的，没有扎，没有束，像一道从头顶倾泻而下的水流，髮丝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密密匝匝地覆著整个后背、整个肩膀、整条脊线，然后又从他背上滑下去，沿著德拉科的袍子垂落，发尾散在地毯上。
    什么都没穿。
    德拉科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他垂在自己胸口的那一截手腕上。无名指上套著一枚银白色的戒指，戒圈明显太大了，滑到了指节根部，松松垮垮地掛著，隨时会掉下来的样子。
    “奥利莱斯。”他说。
    男孩睁开另一只眼睛。两只眼睛都看著他，深蓝色眼睛，在火光里泛著一层极淡的金。
    “嗯。”他说。声音变了。不是成年奥利莱斯那种低沉的声音。是更脆的声音。但那个“嗯”的调子，那个短短一个音节就说完、绝不多拖半个拍子的习惯，和成年体一模一样。
    “从我背上下去。”
    男孩鬆开搂著他脖子的手，从他背上滑下去。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发尾被自己踩到，整个人往前踉蹌了小半步，一只手撑在德拉科的腰上才站稳。掌心贴著他腰侧的皮肤，热的。
    德拉科低下头，看著那只撑在自己腰上的手。手指比成年体短了一截，指节更圆，皮肤更薄，指甲盖底下透著一层淡粉色，但按在他腰上的力道是一样的。
    他把那只手从自己腰上拿开。
    男孩抬起头看他。九岁的身高只到他腰际，要仰起很大的角度才能和他的视线对上。头髮因为这个仰头的动作从肩头滑向背后，露出一整张脸和锁骨，还有胸口。壁炉的火光直接照在皮肤上，把每一根线条都勾出一圈暖色的边。
    “衣服。”德拉科说。
    “没有。”
    “变回来的时候没变出来？”
    “阿尼玛格斯不带动物的衣服。”
    “人的也不带？”
    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裸的脚趾。“药水的副作用。变动物的时候羽毛是长的，变回来的时候衣服没跟上。”
    德拉科沉默了两秒。他转过身，从椅背上抽下自己的袍子，展开，裹在男孩身上。袍子太大了，领口从他肩膀滑下去，袖子拖到地上，下摆在地毯上堆成一滩。他蹲下来，把袖口往上卷，卷到手腕露出来为止。左边，然后右边。无名指上那枚太大的戒指被包在捲起来的布料里，鼓了一个小小的包。
    男孩低著头看他捲袖子。黑色的头髮从袍子领口里滑出来，垂到地毯上，和墨绿色的布料缠在一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你现在能变回去了。”德拉科说。不是问句。
    “嗯。人和鸟可以互换。”
    “几天。”
    “四天。”
    “四天之后呢。”
    “药效过了。回到之前的样子。”
    德拉科把左边袖口又往上卷了一道。卷得很慢，布料在他指间叠得很整齐。“魔力呢。”
    “没变。”
    “你確定。”
    “確定。”
    德拉科的手指在卷好的袖口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低头看著裹在自己袍子里的九岁男孩。黑色的头髮从肩膀两侧垂落，在过大的袍子外面铺开，像一小片深色的瀑布，男孩仰著头看他。
    “幼崽的时候，”德拉科说，声音慢下来，“你的心智——”
    男孩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受了一点影响。”
    “什么影响。”
    男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右手从袍子袖口里伸出来，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张开，又握拢。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指节根部晃了晃。然后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著德拉科。
    “有时候会想啄你的鞋带。”
    德拉科低头看著他。看了很久。男孩仰著脸，表情很平常，很认真，但他的手在袍子底下无意识地攥著下摆的边缘，攥了一下，又鬆开，又攥了一下。
    “还有呢。”德拉科说。
    “想蹲在高的地方。”
    “还有。”
    “……想被你放在掌心里。”
    说完这句话之后男孩就把脸转开了，转向壁炉的方向。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睫毛在颧骨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髮丝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袍子的领口太大，从他左边肩膀滑下去，露出一小片肩胛骨。
    德拉科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滑下去的领口拉回来，手指在男孩的肩头停了一瞬。皮肤是温热的，肩膀硌在他指腹下面，很小的一团。
    他把手收回去。
    “四天。”他说。
    “四天之后你变回成年体，魔力不变，心智正常。”
    “嗯。”
    德拉科转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叠著几件旧衣服，他翻出一件最小的，他自己的，八九岁时穿的，一件浅灰色的棉布衬衫。他把衬衫抖开，走回来，蹲在男孩面前。
    “伸手。”
    男孩把手臂从袍子袖口里抽出来，伸进衬衫袖子里。衬衫还是太大了，肩线掛到上臂，下摆盖过大腿。德拉科把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胸口的时候，男孩的头髮被夹在扣子和扣眼之间。他把那綹头髮拈出来，从男孩的耳后绕过去，別好。手指擦过耳廓的时候，男孩的耳朵动了一下。
    “別乱动。”
    “耳朵自己动的。”
    德拉科没有接话。他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然后把过长的袖子往上卷了两道。左边，右边。这次卷得比袍子仔细，袖口紧贴著腕骨，不松不紧。
    男孩低头看著自己被卷好的袖口，然后抬起头。德拉科还蹲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视线第一次平齐了。
    “去睡觉。”德拉科说。
    他站起来，把枕头从床头拿下来一个，放在自己枕头旁边。然后从柜子里又抽出一条毯子，叠了两叠，铺在那个枕头上面，用手掌按了按。
    “你睡这里。”
    男孩站在床边，看了看那个铺著毯子的枕头，又看了看德拉科的枕头。和昨晚一模一样的两个枕头，並排放在床头。只不过今晚多了一条毯子，叠得方方正正。
    他爬上床。衬衫下摆拖在床单上，头髮拖在身后，从床沿垂下去，发尾散在地毯上。他跪在那个枕头旁边，把头髮从身下捞起来，拢成一束，放在枕头外侧。然后躺下来，侧著，脸朝向德拉科的那一边。
    德拉科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被沿压在下巴底下的时候，男孩的鼻樑以下全被遮住了，只露出眼睛和额头，黑色的头髮在枕头上铺开。
    德拉科躺下来。床垫陷下去一点，男孩的身体也跟著微微倾斜，靠在他枕头边上。他没有闭眼，看著德拉科的侧脸。
    “闭眼。”
    男孩闭上眼。睫毛在眼睛下落下一小片阴影。
    安静了几息。
    “德拉科。”
    “嗯。”
    “你在下面的时候，那个人按著你的手臂。”
    德拉科没有说话。
    “你怕了。”
    不是问句。九岁的声音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成年体那种“我看见了所以我知道”的沉静，而是更直接的、更乾净的，像一面没有纹路的镜子，照出什么就是什么。
    沉默漫开来。被子下面，男孩的手从自己枕头边上伸过来，碰了碰德拉科放在被子上的左手。手指很短，够不到整个手背，小小的指尖搭在手指上。
    德拉科的手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的手翻过来，把那只搭在戒圈上的手包进掌心里。很小的手，指节圆圆的，指甲盖滑过他的掌纹。他的手指合拢，把它整个握住。
    “睡觉。”他说。声音很低。
    掌心里的小手动了动，找了一个位置，然后不动了。
    德拉科睁著眼，看著天花板上的阴影。他的左手握著那只小手，右手搭在自己胸口，他看著天花板。
    过了很久，直到有了一丝困意，他才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