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看他像是在看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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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岐眸底有什么在翻涌,藏在袖中的指尖早已蜷紧。
    楚昭觉得这竖子看自己的眼神有点怪,她皱眉,不悦道:“还没看够?”
    燕岐看著她张扬轻狂的眉眼,將心中的那点异样压下,睨向瘫软在地的楚氏,声音听不出喜怒:
    “本王今日登门探病,倒是接二连三看了一出又一齣好戏。”
    『楚氏』慌忙跪伏在地:“王、王爷恕罪……是这、这冒牌货……”
    “冒牌货?”燕岐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淡淡的,“夫人凭何说她是冒牌货?”
    当年是你们亲自送嫁,將王妃送入我王府。本王离京之后,王妃便从未出过府门。”燕岐的声音不急不缓,一字一句却像钉子一样往『楚氏』心口里钉,“国公夫人此话,是想指责本王调包了你的女儿?”
    他说这话时,瞥了楚昭一眼。
    这一次,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很轻,很淡,像蜻蜓点水。
    却沉的可怕。
    『楚氏』面色大变,怎么也没想到幽王会是这样的反应!
    明眼人都能瞧出这沈昭昭就和换了个人似的啊!
    难道她昨日上门想要溺死沈昭昭的事,还是被幽王发现了?
    幽王今日登门根本不是来退亲,而是来找她问罪的?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但『楚氏』不能认。
    认了,就全完了。
    “王爷,沈昭昭是臣妇十月怀胎所生,哪有当娘的认不出亲生女儿的道理!”
    “臣妇昨日登门就发觉了王妃被调包,眼前之女,绝非我儿昭昭!她昨日被我识破身份,还想杀我灭口!”
    “王爷……王爷你当时是看到了的啊,臣妇这双手都是被她所伤——”
    周遭人闻言大惊,昨儿夫人受伤被抬回府,不是说有人行刺幽王殿下,误伤了她吗?
    现在又怎么变成是被王妃所伤了?
    “还真是会信口雌黄,昨日伤你的,明明就是刺客。”楚昭笑眯眯的:“幽王亲眼所见,亲口断论,岂容得了你往我身上泼脏水。”
    楚昭似笑非笑看向男人,像是篤定了对方不会拆穿自己。
    事实也的確如此。
    燕岐与她视线相匯,眸色幽沉:“自然,本王的王妃,岂能任人污衊。”
    楚昭眸子微眯,燕扶危这孙子,有点意思。
    无人知晓他俩眼神交锋间的较量,旁人瞧著,只觉两人更像是在眉来眼去。
    『楚氏』满脸难以置信,她是真不明白幽王为什么要偏帮这个冒牌货!
    楚昭却没给她继续再开口的机会。
    她不紧不慢的上前了一步,脚踩住『楚氏』的影子。
    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攥住『楚氏』的咽喉,让其再难吐口。
    楚氏惊惧交加间,就听楚昭幽幽道:“这世间没有做母亲的认不出孩子的道理。”
    “自然也不会有亲生母亲夺亲子气运命数,去养旁人孩子的道理。”
    “除非啊……这母亲,压根不是母亲。”
    楚昭看向燕岐的方向,嫌他碍眼似的翻了个白眼,头一歪视线绕开他,指向他身后的旗云:“你,进屋去找,看看那屋里可有黄符之类的邪物。”
    旗云下意识看向燕岐,见自家主子並无阻拦的意识,他頷首领命。
    “是。”
    “不可!不可啊!二姑娘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她的闺房岂能由外男乱闯!”
    那周妈妈又扑起来想阻止。
    沈玉珠也煞白著脸,哀泣道:“大姐姐,你何苦要这样害我!”
    “真是个蠢东西,我还没找你麻烦,你自己主动跳出来做什么。”楚昭似笑非笑看著她:“若你这会儿装聋作哑,一会儿那东西被找出来后,你还能狡辩说你毫不知情。”
    “现在这火急火燎的样子,倒显得做贼心虚了。”
    “也是,你日日枕著那东西睡觉,岂会真不知情,就算不知,十几年来以庶女身份享受嫡女荣宠,也该猜到一二了才对。”
    楚昭漫不经心一席话,將她的后路全给堵死了。
    沈玉珠的脸色一瞬变得惨白无比。
    只片刻,旗云就大步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握著一个香囊,脸色很是严肃。
    “殿下,从沈二姑娘枕下找到了此物,这香囊內藏有人的毛髮,此外……还有这东西……”
    那是一张黄符叠成的纸人,纸人脖子上繫著一根黑绳,上面赫然写著生辰八字。
    燕岐捻起纸人,眸色幽沉难测。
    “此乃王妃的生辰八字。”
    “沈国公府,当真是臥虎藏龙啊!”
    一瞬间,『楚氏』和沈玉珠如坠冰窖。
    完了……
    “只是一个窃运符算什么。”
    楚昭点兵点將似的,手指从影壁、水池、花圃、风铃各处一一掠过,语气漫不经心:“这些可都是『惊喜』呢。”
    旗云又取下一枚铜铃,定睛一看,大声道:“殿下,这铜铃內果然也刻了王妃的生辰八字!”
    “其他地方,卑职看不出异常,不过那影壁的確不对劲,雕的不是喜鹊,而是杜鹃!”
    饶是旗云,这会儿也有些头皮发麻了。
    这是一个当亲娘的能干出来的事?后娘都未必有这么毒吧?
    燕岐冷冷吐出一个字:“拆!”
    旗云领命,屈指在唇边吹了一声哨。数十道黑影瞬间越过墙头,竟是守在暗处的亲卫。
    亲卫们手脚麻利,二话不说便將院子里一通打砸。
    楚昭玩味地欣赏著这一切,踩在『楚氏』影子上的脚轻轻抬起。
    『楚氏』瞬间找回了自由,她顾不上找楚昭的麻烦,疯妇一般手脚並用地爬起来。
    “不能拆!!不能拆啊——”
    “住手——你们快住手!!!”
    “殿下……殿下都是误会,这些的確是臣妇让人布置的,但不是为了害王妃,而是为了帮她!”
    『楚氏』紧咬牙关,切词狡辩:“臣妇是想偷沈玉珠的命数去帮王妃!您看王妃现在神智清醒,这些、这些都是借的沈玉珠的运!”
    这一通顛倒黑白的说辞,听得楚昭笑出了声。
    “精彩,精彩。倒是巧舌如簧。”她歪了歪头,眼底满是戏謔,“如此说来,本王……妃还该谢谢你了?”
    她顿了顿,又道:“既是借来的运,岂有不还的道理?我岂能占了沈玉珠的便宜?”
    “来人吶,点火。將刻有我生辰八字的东西都给烧了。”
    燕岐抬了抬手,旗云立刻照办。
    『楚氏』只觉眼前一黑,尖叫著想扑上去阻止,立刻被亲卫拦下。
    大火燃起,刻有沈昭昭生辰八字的东西全被投入熊熊烈火中。
    沈玉珠被火光烧得回过神。她面色煞白,一股蚀骨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头皮。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那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全身。
    “不……与我无关,我是无辜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视线透过火光与楚昭对上。
    烈火熊熊下,女人乌沉沉的眼漆黑如渊,又像一面镜子,照出她的丑態毕露。
    周遭突然响起一声声尖叫。
    国公府的下人们全都惊恐地看著沈玉珠。
    沈玉珠茫然地低下头,只觉鼻头有些热。
    她伸手一摸,竟全是血。
    她恐惧得浑身发抖。
    “珠儿……啊啊啊!我的珠儿!!”『楚氏』手脚並用地爬到沈玉珠身旁,“你不能有事,你不能出事啊……”
    她此刻这副慈母做派,完全是自打嘴巴。
    谁会相信她是窃沈玉珠的运势去帮沈昭昭?
    眾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楚昭先前说的那句“除非这母亲,不是母亲”。
    “二姑娘这是遭报应了吧……果然啊,竟真是她在窃大姑娘的命格……”
    “我已经糊涂了,夫人这么做是为什么啊?明明大姑娘才是她亲生的啊。”
    这时,一个瞎了只眼的老嬤嬤冲了出来。
    她一身污糟,扑到『楚氏』身边又撕又打,嘴里大喊著:
    “冒牌货!!假的!!从我家夫人身上滚下来!!恶鬼!!柳玉娘你这个恶鬼!!!”
    周遭一片譁然。
    “这不是徐嬤嬤吗!她可是夫人的奶嬤嬤,跟著夫人从娘家嫁过来的!”
    “之前听说她疯了被夫人关了起来……她怎么管夫人叫柳玉娘?”
    “柳玉娘?那不是二姑娘的生母吗?早十几年就死了……”
    一股寒气窜上眾人背脊。他们面面相覷,心里都冒出了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
    尤其是府上的一些老人。
    要知道『楚氏』早些年与现在可谓是判若两人。在生大姑娘之前,他们这位国公夫人知书达理,端庄典雅,是京中有名的贤妇。
    但自从生了大姑娘,准確说,是从大姑娘三岁后开始,国公夫人就性情大变。
    对下人极为严苛,非打即骂,言行做派都透出一股子小家子气。
    而那位瘦马出身的柳姨娘,恰好也是那时生下二姑娘后难產死的。
    难不成……
    “啊啊啊啊!你滚开!”沈玉珠崩溃大喊,帮著『楚氏』要將徐嬤嬤推开。
    眼看老人家要跌入后方火堆,楚昭一个快步上前,扶住老人的后背。
    却有另一只手只慢她一步扶了上来,男人掌心带著薄茧,恰好盖住了她的手背。
    楚昭和燕岐视线交匯了一瞬。
    燕岐收回手,楚昭將老人扶到了自己身边。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阵妖风猛地掛起,燎起火星,一块燃烧著的碎屑径直撞入沈玉珠眼底。
    “啊啊啊啊!眼睛!我的眼睛!!!”
    沈玉珠捂著眼睛满地打滚。
    “珠儿!!我的儿啊——”
    『楚氏』或者说柳玉娘哀嚎著扑上去,她指著楚昭淒声咒骂,“恶鬼!!你就是只恶鬼!!你根本不是沈昭昭!!!”
    楚昭翘起唇角,不紧不慢地欣赏著她那痛彻心扉的丑態。
    “还真是伤在儿身,痛在娘心啊~”
    她笑著,唇未动,可剩下的话却清晰无疑地飘入柳玉娘和沈玉珠耳中,如恶鬼低语。
    ——別急。
    ——报应,才刚刚开始。
    院中正是混乱之际,一道身影带著人快步入內,声音里是十足的慍怒:“这究竟是在闹什么?!”
    来人赫然是特意赶回来的沈国公,楚氏瞧见他,似瞧见救命稻草似的,狼狈的爬过去:“夫君,夫君你快救救珠儿啊!!”
    “沈昭昭她鬼上身了,她要害死咱们珠儿啊!”
    沈国公闻言看向楚昭的方向,脱口而出:“混帐,你对你妹妹做了什么?!”
    “竖子!”
    “蠢材。”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楚昭诧异的看向开口的燕岐,他凑什么热闹?
    沈国公也被这两声骂给震住了,他看著燕岐,面露愕然。不是他没注意到燕岐,而是第一眼压根没认出来。
    虽然幽王殿下立下赫赫战功,声名早已传回京,但京中眾人对他的印象大多依旧停留在五年前的病癆皇子身上。
    沈国公实难將眼前这不怒自威,贵不可言的幽王与五年前的病癆燕岐对上號,脸还是那个脸,却像脱胎换骨似的。
    “臣拜见殿……”
    “沈国公年事不高,倒是患上了眼瞎耳聋的毛病。”燕岐语气淡淡,开口就让沈国公麵皮涨红。
    他刚要开口,只见银光一闪,长剑利刃已然横在他脖颈处。
    沈国公惊得膝下一软,对上男人持剑睥睨而来的眼神,下意识吞了口唾沫:“殿、殿下……”
    燕岐缓缓偏头:“枕边人被掉了包,纵容庶女谋害嫡女,顛倒黑白,是非不分。”
    他语气渐沉,耷在沈国公颈侧的剑也越来越沉,压得沈国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幽王的王妃,过去就是被尔等这样欺辱的?”
    “殿、殿下……臣不明……”
    “看来不是眼聋耳瞎,而是装聋作哑。”一只手耷在燕岐持剑的手上,非但没有阻止,还將那剑锋往沈国公脖肉上又推了几寸。
    周遭人惊的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喘。
    楚昭居高临下睨著沈国公:“好歹是一个国公爷,又是十几年夫妻,给自己生儿育女的夫人从大家闺秀变成个勾栏做派,怎就会毫无觉察呢?”
    沈国公又惊又怒的瞪著楚昭,眼里还带著被揭穿的狼狈和羞怒:“你……你不傻了?”
    “惊不惊喜?”楚昭握住燕岐的手,推著他手里的剑一个平削。
    “啊!!!”沈国公嚇得嘎嘣一个后躺,咔嚓一声,老腰脆响,他跪躺在地上,痛得面目扭曲,髮髻被剑锋削散,几缕头髮飘到他眼前。
    他整个人都在抖。
    孽女……这、这个孽女啊!!刚刚要是自己躲慢一步,就身首异处了!!
    “哎呀,幽王殿下你这是做什么,毕竟是你岳父,怎么能说砍就砍呢~”楚昭睁眼说瞎话:“幸好我拉住了你,否则就铸下大错了呢~”
    眾人:真相是这样的嘛?原来动手的是幽王?
    燕岐挑了下眉,眼神意味深长,片刻后,他一字一句道:“王妃,提点的极是。”
    他將长剑拋给旗云,目光冷冷扫过院內眾人:“沈国公治家不严,毒妇冒顶国公夫人身份与庶女一同以邪术谋害本王王妃。”
    “三日內,给本王及王妃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目光落回沈国公身上:“京城內,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国公。”
    楚昭讚许的看了眼燕岐,嗯,这孙子的处事方式,倒是对他的胃口。
    燕岐不期然与她对上了视线。
    幽王殿下沉默不语,这种冒犯的眼神……怎么像是在看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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