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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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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他们做了很多次。
    一次是在床上,他把她压在身下,吻遍了她全身。他的唇从她的额头一路向下,眉骨、眼瞼、鼻尖、嘴角、下頜,像在描摹一幅他怕遗忘的画。她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指插进他的头髮里,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把他按得更近一些。
    一次是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赤著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又被他贴过来的体温驱散。他站在她身后,搂著她的腰,低头把唇贴在她耳廓上,呼吸滚烫,嗓音低沉,说著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她偏过头想躲,却被他掰回下巴吻住,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窗帘上,像一个不会分开的拥抱。
    一次是在浴室里,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汽氤氳,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视线。她被他抵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后背是凉的,身前是烫的,两种温度交叠让她几乎站不住。水声哗哗地响,盖住了她所有的声音,她张了张嘴,喊不出他的名字,只能抓紧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
    最后一次,天已经快亮了。沈鳶已经没有力气了,瘫软在他怀里,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夜梟从身后抱著她,一只手搂著她的腰,另一只手和她十指相扣,掌心贴著掌心,十根手指严丝合缝地交缠在一起,像是要把彼此的纹路都嵌进对方手里。
    “累了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晨雾落在湖面上。
    沈鳶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从喉咙深处哼了一声。那声哼唧软绵绵的,像只被揉圆了的小动物。
    夜梟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手臂圈过她的背,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下巴抵在她头顶,她头顶的髮丝蹭著他的下頜,有点痒,他没有动。沈鳶的耳朵贴著他的胸口,听著他的心跳,那节奏从剧烈慢慢变得平缓,从平缓慢慢变得像一首安魂曲——低沉、安稳、让人想要沉沉睡去。
    “睡吧。”他说。
    沈鳶闭上眼睛,睫毛扫过他的胸口。然后她又睁开。
    “天快亮了。”
    “嗯。”
    “我走了以后……”她顿了顿,声音像被什么哽了一下,又压了回去,“你要按时吃饭。”
    “好。”
    “伤口要记得换药。”
    “好。”
    “不要太辛苦。”
    “好。”
    “天鹅要记得餵。”
    “……好。”
    沈鳶沉默了一会儿,积攒了一点力气,把那句话从胸腔里推了出来:“我会每天都想你的。”
    夜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箍得几乎喘不过气。他的下巴从她头顶挪开,嘴唇贴著她的发心,停了好久才开口。他说话的时候胸腔在震,那震动从她的耳膜传进去,一直传到她心臟最深处。
    “我也是。”他说。
    就三个字。沈鳶把脸埋进他胸口,笑了。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被她使劲忍住了。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淡淡的,灰蓝色的。沈鳶知道,天真的要亮了。
    那天晚上,她几乎没有睡。她躺在夜梟怀里,侧著身子,耳朵贴著他的左胸,把他的心跳声当作钟錶来数。他的心跳,他的体温,他手臂圈在她腰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固定在怀里又不会让她难受,他呼吸的频率——她要把这些都带走,把这些触感和温度都刻进骨头里,在接下来那些没有他的日子里,靠著这些记忆撑下去。那些日子会有多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秒都是倒数。
    夜梟也没有睡。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著,节奏和她小时候听过的摇篮曲一样。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醒著。呼吸的频率不对,肌肉的鬆弛度不对,连心跳的节奏都不对——他们都太了解彼此的身体了,了解到了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都瞒不过对方的地步。
    天亮了。
    沈鳶从他怀里坐起来,低头看著他的脸。月光已经淡成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他的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冷硬,轮廓像被刀刻出来的。但沈鳶知道,这张脸下面,有一颗很柔软的心。
    他的目光落在她锁骨上那个红痕上,眼神暗了暗,伸手轻轻碰了碰。
    “疼吗?”他问。
    沈鳶看著他,笑了。她的笑容很轻很淡,像晨光里化开的一层霜。“不疼。”
    夜梟看著她的笑,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突然坐起来,一把把她拉进怀里,吻住了她。这个吻又急又狠,像是要把她拆开揉碎吞进肚子里,又像是要把自己的一部分塞进她身体里让她带走。沈鳶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推了推他的胸口,他才鬆开,额头抵著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还是我送你吧。”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砂纸刮过喉咙。
    沈鳶摇头,幅度很小,怕蹭开他的额头。“不要,我会难过。”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然后去了浴室。水声很短,像是她不敢在里面多待。出来后她开始穿衣服,白色的衬衫,深色的裤子,她把衬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手指在扣扣子的时候微微发抖,但她扣得很仔细,一颗一颗,从下往上。她没有带走这里任何东西,除了雷蕾送的香囊和那些他写的纸条——那些纸条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口袋里——还有他留在她皮肤上的印记。
    夜梟坐在床上,看著她穿衣服。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又跳开,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穿好衣服,沈鳶转过身,走到床边。她俯下身,在他嘴角印下一个吻。嘴唇碰到他嘴角的时候她停了一秒,然后离开。
    “等我。”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夜梟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颤抖从掌心传到她指尖,但他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像是只要握得够紧她就走不掉。“我等你。”他说。
    沈鳶鬆开手。手指一根一根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她转身,走出门。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眼眶已经盛不住了,一回头那些东西就会全部洒出来,然后她就真的迈不动步子了。
    阿鬼站在车旁边,看见她出来,打开了车门。沈鳶坐进去,透过车窗,看见夜梟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他光著上身,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锋利的金边。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眉眼之间没有一丝波动,但沈鳶看见他的手指按在玻璃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车子启动了。
    沈鳶终於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她没有出声,只是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著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庄园的大门、那条梧桐道、湖面上的晨雾、白色的主楼、二楼窗户后面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最后一切都消失在晨光里。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但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她把拳头塞进嘴里,牙齿咬著自己的指节,像是要用一个疼痛盖住另一个疼痛。阿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往日里的嬉皮笑脸,沉默地伸手把纸巾盒递到后座。
    沈鳶抽了几张纸巾,捂住脸,哭了好久。纸巾湿了一张又一张,她把它们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车子驶出庄园大门的时候,沈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主楼在晨光中安静地矗立著,湖面上的天鹅还在那里无忧无虑的游。训练场上没有人,整个庄园都静悄悄的,像是一个还在做著的梦。一切都和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她只觉得这里陌生、戒备、处处都是看不见的墙。现在她知道,那栋白色的主楼里,有一个人正站在窗户后面,光著上身,手指按在玻璃上,看著她离开的方向。
    她转回头,擦乾眼泪,深吸一口气。眼泪止住了,眼眶还红著,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京城,她回来了。
    沈念秋,她回来了。
    她会把该处理的事一件一件处理完。那些帐、那些人、那些欠下的和亏欠的,她会一笔一笔算清楚。然后回到这里。回到他身边。
    她答应了他,她说话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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