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方寸间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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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砚秋的“地下创业”已经持续了半年。
    说是“地下”,其实不算太夸张。他的身份是省农机研究所的副主任,正经的国家科研干部。利用业余时间搞技术諮询是政策允许的——改革开放这几年,国家鼓励科技人员“一专多能”,用技术服务农村现代化。
    但“技术諮询”和“自己动手改装农机”之间,有一条微妙的线。
    前者是脑力输出,收諮询费。后者是实体生產,涉及设备、材料、工具——这就接近“个体经营”了。
    顾砚秋在线的这一头,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半年。
    他用諮询费攒了一笔钱——不多,三百二十块。加上念念全国银奖后学校发的一百块奖学金(他坚持让念念自己留著,但念念只留了三十块),总共四百出头。
    这笔钱,他花了三百八买了一堆旧零件。
    来源很杂:研究所报废的旧电机、农机站淘汰的齿轮箱、五金市场上论斤卖的轴承和铁管。加上从程家湾拉回来的一批旧农具——顾砚冬在信里说,“村里换了新犁,旧犁没人要,我给你留著了。”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
    顾砚秋在家后面的小院子里搭了一个棚子。
    棚子不大——三米乘四米,用角钢和石棉瓦搭的。地面铺了碎砖,墙上钉了一排木板隔层,用来放工具。中间支了一张旧工作檯,从研究所淘汰下来的,台面是铸铁的,沉得要两个人才抬得动。
    宋婉清帮他搬的。
    她虽然体力不如常人,但倔。顾砚秋说“你別搬了我一个人来”,她站在那里,两手叉腰。
    “你一个人怎么搬?这铁桌子一百多斤。”
    “我找邻居帮忙。”
    “邻居还没我近。搬!”
    两口子一人一头,咬著牙把工作檯挪进了棚子。
    宋婉清的手磨红了一块,她搓了搓手心,神色坦然——她这辈子干过的重活比这多得多,手茧虽然淡了,记忆还在。
    棚子搭好那天,顾砚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铸铁工作檯。木板隔层。角落里一堆旧零件。
    这算什么?
    算一个作坊。
    一个只有四方米大小的、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作坊。
    但在他眼里,这是一条路的起点。
    他在研究所干了五年,最让他遗憾的事情只有一件——他设计的那些高端农机设备,图纸漂亮,性能领先,但造价太高。一台改良收割机的生產成本是六千块,全省能买得起的公社不超过二十个。
    研究所的方向是“攻坚尖端”。但他心里始终存著另一个念头——能不能把尖端的东西拆解开,用最低成本的方式,做出农民真正用得起的设备?
    不是高精尖。是低成本。是能用旧零件和土办法实现百分之七十功能的民用化改装。
    第一个项目是一台小型脱粒机。
    原型是省里推广的標准脱粒机,一整套要九百多块。农民买不起。
    顾砚秋的方案是:拆掉原型里三个不必要的传动环节,用旧电机替换標准电机,齿轮箱改成手动传动+简易变速,外壳从钢板换成铁皮。
    功能损失大约百分之三十。但成本——他算了三遍——一百六十块。
    不到原价的五分之一。
    他在工作檯上铺开图纸的时候,手指在尺寸標註上停了两秒。
    研究所的同事如果看到这种设计,大概会觉得粗糙。
    但他不是给研究所设计的。
    他是给程家湾的那些人设计的。给那些连九百块都拿不出来、还在用人力打穀的农民设计的。
    周六上午,他开始组装。
    旧电机拆开清洗,轴承更换,齿轮箱改装,传动机构焊接。焊枪是他从研究所借的——跟同事说“回头还”,同事挥挥手说不急。
    宋婉清坐在棚子外面的小板凳上,一边缝布偶一边看他焊接。
    火花从焊点上飞溅出来,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你小心点。”
    “嗯。”
    “那个火星子溅到衣服上会不会烧个洞?”
    “不会。工作服厚。”
    “中午吃什么?”
    “你说了算。”
    宋婉清低头笑了一下,继续缝她的布偶猫。
    一个做铁活,一个做针线活。一个棚子里,一个棚子外。
    各干各的,偶尔搭一句话。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念念晚上放学回来。
    一进院子就闻到了电焊的焦糊味。
    她绕到后面,看见了那个棚子。
    顾砚秋正在工作檯上调试齿轮箱的咬合度。工作服上沾了一片铁末子,额头有汗。
    念念站在棚子门口看了一会儿。
    “爸。”
    “回来了?作业呢?”
    “写完了。”
    “吃饭了?”
    “妈留了饭。”
    念念走进棚子,绕著工作檯转了一圈,看著檯面上的零件和图纸。
    她蹲下来,拿起一个齿轮看了两秒。
    “脱粒机?”
    顾砚秋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齿轮比、传动方式、电机功率。”念念把齿轮放回去,“物理课学过简单机械原理。再加上你之前在家画的那些图纸——我看过。”
    顾砚秋的手停了。
    他画图纸的时候都是在书房里,门关著的。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每次画完会把图纸折好放在第三个抽屉里。我有一次拿字典的时候翻到了。”
    顾砚秋沉默了两秒。
    这丫头从小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看出什么了?”
    念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的设计思路是低成本民用化。把尖端技术拆碎了,用便宜的替代方案做出能用的產品。”
    她顿了一下。
    “这条路走得通。但你需要考虑量產的问题。一台两台你可以用手焊。十台二十台就不行了。到时候你要么找人合伙,要么建一条最简单的流水线。”
    顾砚秋看著她。
    “你一个高一学生——”
    “我对数字敏感。生產成本、定价策略、回本周期——这些都是数学。”念念靠在棚子的门框上,“爸,你的脱粒机如果定价两百,利润每台四十块。每个月做五台,月利润两百。一年两千四。三年之內可以回本並且攒出扩產的启动资金。”
    棚子里安静了三秒。
    顾砚秋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扳手。
    他看著女儿靠在门框上的样子——马尾辫,瘦高个,脸上的神情比她的年龄老成太多。
    十五岁。
    全国数学银奖。
    她在跟他算生產帐。
    “……你说的量產的事。”顾砚秋的声音慢了半拍,“我考虑过。但现在不急。先把第一台做出来,试运行三个月再说。”
    “行。”念念直起身,“那我去看书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对了,爸。”
    “嗯?”
    “你焊接的时候戴护目镜了吗?”
    顾砚秋的手摸了一下脸。
    他確实没戴。
    “……我下次注意。”
    “不是下次。”念念走到墙角的工具架上,把一副旧护目镜拿起来,递到他手里。“现在。”
    顾砚秋接过护目镜,看著女儿转身走进屋子里的背影。
    棚子外面,宋婉清依然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的布偶猫已经缝好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星空。
    十二月的夜空很乾净。星星一颗一颗的。
    屋里传来念念翻书的声音。
    棚子里传来顾砚秋戴上护目镜、重新拿起焊枪的声音。
    三个人。三件事。三条路。
    全在往前走。
    宋婉清把缝好的布偶猫放进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明天要去邮局寄货。五只布偶猫,两只布偶狗。订单是上周来的。
    她走进厨房,把墙上那张“妈妈的日常营养方案”看了一遍。
    第三条——布偶製作每天不超过四小时。
    今天三小时四十分钟。
    没超。
    她笑了一下,关了厨房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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