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拒绝捷径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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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奖的后续效应比念念预想的来得更快。
    十月底,杨德明再次把她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这次没有韩子墨。只有她一个人。
    杨德明的桌上放著两份文件。
    “念念,坐。”
    念念坐下来。
    杨德明把第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全国数学联赛金奖获得者的保送资格通知。按照教育部的政策,金奖选手可以免试保送进入全国重点大学。”
    念念看了一眼。
    “我知道。”
    杨德明又把第二份文件推过来。“这是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发来的预录取意向函。两所学校都向你发出了保送邀请。北大数学系,清华应用数学系。”
    两份函。
    北大。清华。
    这两个名字放在一九八六年的高中教室里,分量重得能压塌屋顶。
    杨德明看著念念的脸。
    她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让杨德明觉得不太对。
    “你考虑多久?”
    “不需要考虑。”
    杨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我不保送。”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杨德明的身体往前倾了一寸。“你说什么?”
    “我不保送。我要参加高考。”
    杨德明盯著她。
    这位当了十二年校长的老教育工作者,此刻的表情纯粹是困惑。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真的困惑。
    “念念,你知道保送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免试进入北大或清华。不需要高考。没有风险。”
    “那你为什么——”
    “因为保送太容易了。”
    念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
    “校长,我是从程家湾来的。农村户口。我妈生过病,我爸是研究所的普通干部。我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家世,不是关係——是一步一步考出来的。”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
    “如果我保送了,將来別人提起我,会说——哦,顾念念,保送的。一句话就把前面所有的路都盖过去了。”
    “但如果我参加高考——堂堂正正地考——考出一个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分数——”
    她停了一下。
    “那他们提起我的时候,只能说一句话。”
    “她是自己考进去的。”
    杨德明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女生。马尾辫,眼神清澈得像一盆冷水。
    他当了十二年校长,送走了六个清华北大。从来没有一个学生在拿到保送资格之后,说出“我不保送”这三个字。
    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高考有风险。万一发挥失常——”
    “不会。”
    这两个字说得太稳了。稳到没有任何討论的余地。
    杨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你爸妈知道吗?”
    “还没说。今天回去说。”
    “韩子墨呢?他也拿了金奖。”
    “他的选择是他的事。我不替別人做决定。”
    杨德明笑了一下。是那种无奈的、却又带著讚赏的笑。
    “行。我尊重你的决定。但保送资格我先给你留著——万一你改主意。”
    “不会改。”
    念念站起来。
    “谢谢校长。”
    她走出校长办公室。
    走廊上韩子墨迎面走来。他显然也收到了消息。
    “你拒绝了?”
    消息传得真快。念念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杨校长的秘书刚才在办公室接电话。声音不小。”韩子墨的银框眼镜后面,眼神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选保送还是高考?”念念反问。
    韩子墨没直接回答。他转过身,跟念念並排走了两步。
    “我选国家集训队。如果进了imo,保送自然水到渠成。”
    “那是竞赛路线的保送。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保送。”
    “是。”
    两个人走到楼梯口。
    韩子墨停了。
    “你不保送的理由,我猜得到。”
    念念没说话。
    “你要的不只是进北大。”韩子墨转过头来看她,“你要的是——让所有人闭嘴。”
    念念嘴角动了一下。
    “差不多。”
    韩子墨沉默了一秒。
    “那就考。”他说,“考一个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分数。”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念念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
    上一世这双手洗过一万件衣服,搓过无数次冻疮。握过的最贵的东西是一把菜刀。
    这一世——这双手拿过竞赛银牌,拿过竞赛金牌,握过初等数论和高等数学的课本。
    很快,这双手还要握住高考的准考证。
    她把手收回裤兜里。
    转身下楼。
    晚上回家,念念把不保送的决定跟顾砚秋和宋婉清说了。
    顾砚秋正在棚子里调试脱粒机的变速结构——样机已经在九月完工,这两个月一直在做微调。
    他听完念念的话,手上的螺丝刀转了半圈,停了。
    “你確定?”
    “確定。”
    “北大和清华都发了函。”
    “我看过了。”
    “保送没有风险。”
    “我不怕风险。”
    顾砚秋看著她。
    他的女儿站在棚子门口。十六岁。马尾辫。瘦高个。穿著校服。
    这个画面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有一个机会——留在研究所做安稳的科研,按部就班地升职。但他选了另一条路。
    选了搞民用化。选了搭棚子。选了一百六十块的脱粒机。
    他放下螺丝刀。
    “行。你的路你自己走。”
    宋婉清在屋里听到了这段对话。
    她没出来。
    但她在厨房的那张营养方案旁边,又贴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著:
    “念念高考倒计时——从今天起,每天给她加一个鸡蛋。”
    字还是有点抖。但写得很用力。
    念念回到房间。
    书桌上方的墙上,三张纸並排掛著。
    宋婉清的“念念的规矩”。
    苏雪晴的信。
    今天——她又贴了一张。
    上面只有六个字。
    她自己写的。
    “堂堂正正考进去。”
    笔跡很重,力透纸背。
    窗外传来顾砚秋在棚子里重新拧螺丝的声音。
    客厅里传来宋婉清收拾碗筷的声音。
    念念翻开课本。
    高考。
    两条线。
    剩下的路不多了。
    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
    明天。沈明轩的互助小组英语专场。他该讲定语从句的第二部分了。
    笔停了一瞬。
    那句“the girl who sits in the third row”忽然从记忆里冒了出来。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低头,继续做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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