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贝里斯克大人」的领地

    黑石荒原北部，靠近海边。
    灰濛濛的天际线下，一艘巨大的柯克船停泊在海湾深处。
    单根巨桅直刺天穹，收拢的方帆垂落下来，遮去小半边天光。
    帆布上印著一个硬头槌与盾牌交织的徽章，那是沃尔海姆家族的族徽。
    圆胖的船身由深褐色厚木板拼接而成，吃水极深。
    船头船尾各耸起一座木楼，艉楼更高，活像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小型堡垒。
    这是一艘专门为海湾风浪打造的运兵巨舰，塞进六七百人绰绰有余。
    此刻甲板上人头攒动。
    “卡尔，我的兄弟，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布罗特，我也以为这辈子要交代在食人魔嘴里了。”
    甲板上隨处可见互相拍肩膀、对饮的人。
    这些都是跟著亚克男爵商队前往铁峰矮人王国做生意的商团成员。
    去时路上遭到石巨人和食人魔前后夹击，商团化作鸟兽散，各凭本事逃命。
    能回到这儿的，都在庆幸自己还有命喝酒。
    艉楼角落里，一个身著骑士锁子甲的男子正与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低声交谈。
    骑士叫卡尔，亚克男爵麾下的骑士长之一。
    商人叫布罗特，男爵亲自培养的商队领袖。
    两人的表情跟甲板上那些劫后余生的喜庆完全不搭。
    “卡尔，男爵大人交代的事情没完成。”布罗特搓了搓手指，“我们在铁峰矮人王国里上下打听了个遍，石锤氏族的消息一个字都没有，像是凭空蒸发了。”
    “我本来打算走民间路子，去荒原上那些怪物氏族的地盘碰碰运气。”
    卡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敲著剑柄。
    “结果半路撞上食人魔，计划全泡汤了。”
    他们这趟出来，开著这么大的船，船上满打满算才两百人。
    其中五十人是全副武装的骑士扈从，三名骑士长坐镇。
    剩下的舱位空著大半。
    不是装不下，是留著装人的。
    石锤矮人。
    莱蒙亲王要的，男爵需要的，这趟任务的核心目標。
    可铁峰矮人王国那边把石锤氏族除名除乾净了。
    官方记录里连这个名字都抹了。
    民间消息更是一片空白，矮人这个种族对自家的丑事捂得比金库还严。
    “看来只能先回去稟报男爵大人，重新派人到荒原上大面积搜——”
    布罗特的话没说完。
    一个骑士扈从快步走上艉楼，弯腰行礼。
    “报告卡尔大人，金穗商行那几个小商人回来了。”
    “卢卡斯？”卡尔脑子里浮现出一张点头哈腰的脸，“他们没必要向我报告吧。”
    那个小商人，没什么实力，勉强蹭著商队混口饭吃。
    每次出发前都要给管事塞些银幣，才能跟在队伍最后面。
    “大人，之前有人看见他们在半路被一队豺狼人截杀带走了。”
    卡尔挑了下眉。
    “没想到这傢伙还有几分运气，竟然从豺狼人手里跑了？”
    “大人，如果仅仅如此，我不会上来报告。”
    扈从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他们回来的时候，有一只体型极大的豺狼人护送。”
    “豺狼人护送？”卡尔眉头皱了起来。
    豺狼人嗜血成性，见人就咬。
    跟这种东西“和平相处”四个字压根不存在於任何人的认知里。
    “除此之外。”扈从顿了一下，“还有狗头人，以及……矮人。”
    最后两个字落地，卡尔敲剑柄的手指停了。
    布罗特也抬起了头。
    “矮人？”卡尔的第一反应是往常规方向想，“铁峰矮人王国的巡逻队？正好撞上救了他们？”
    “大人，这就是我来报告的原因。”
    扈从的声音又压低了一截。
    “那几个矮人里，有两个我之前见过。”
    卡尔盯著他。
    “去年走私铁峰矮人王国禁售的魔法水晶那批货，接头交货的矮人里就有他们。
    那批矮人，是石锤氏族的人。”
    安静了整整两秒。
    “什么？”
    卡尔“唰”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木板上刮出一声刺响。
    布罗特同时起身，两人对视一眼。
    布罗特的眼底已经亮了。
    他们开著一艘能装七百人的巨船，跑了半个月，在铁峰矮人王国翻了个底朝天。
    结果石锤矮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確定没看错？”卡尔死死盯著扈从。
    “绝不会错，大人。
    那个矮人的鬍子缺了一大块，和其他矮人都不同。
    这种长相，我见一次就记住了。”
    卡尔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激动压了回去。
    “走。”
    一个字。
    两人並肩下了艉楼，穿过热闹的甲板，径直向跳板方向走。
    甲板上的喧譁声自动让出一条路。
    骑士长亲自下船，没人敢拦。
    布罗特边走边快速整理思路，嘴里念念有词。
    “卡尔，別急。
    先確认身份，再摸清他们的状况。
    石锤氏族被铁峰王庭驱逐后，肯定过得不好。
    越是落魄，越好谈条件。
    男爵大人放宽的筹码够多，我们还是要先和平收服——”
    “我知道。”
    卡尔压著步子没跑起来，但速度已经很快了。
    两人沿著跳板下了船，踩上灰黑色的碎石滩。
    海风裹著咸腥味扑面而来。
    远处，一小队人正沿著海岸线走来。
    卡尔眯起眼睛。
    走在最前面的是卢卡斯。
    那个小商人的步伐比以前大了不少，腰板也挺了。
    他身后跟著几个同样是金穗商行的小商人和护卫。
    再往后。
    卡尔的瞳孔缩了一下。
    一个超过三米高的豺狼人大块头走在队伍中央。
    浑身掛满了骨刺和兽牙项炼，步伐沉重，每一脚踩下去碎石都往两边溅。
    豺狼人的两侧，是四个全副武装的矮人战士。
    其中两个的体型明显比铁峰矮人王国的普通矮人壮一圈，手里提著制式战斧，斧刃上的矮人符文在阳光下隱隱泛光。
    队伍最外围，还散著六七个狗头人，警惕地四处张望。
    这个组合诡异得离谱。
    豺狼人、矮人、狗头人，三个八竿子打不著的种族，凑在一块儿护送一个人类小商人。
    而且，看样子，那豺狼人竟然出奇的安静，显然是有更强大的存在压制了他。
    布罗特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做了二十年生意，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眼前这幅画面，是真看不懂了。
    “卡尔，这情况不对啊。”
    “我看到了。”
    卡尔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不是准备拔剑，是他习惯性的警戒姿態。
    三个完全不同的种族被统一调度，联合护送一个人类商人。
    这背后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共同听命於某个东西。
    一个能同时驾驭豺狼人、矮人和狗头人的存在。
    在黑石荒原上，有这种號召力的……
    卡尔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数年前有人在黑石荒原上目击过有蓝龙出没。
    他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口。
    毕竟能整合多个种族的强大怪物不止龙类一种。
    只不过，狗头人和豺狼人，偏偏是龙类最常见的僕从种族。
    对面的队伍也看到了他们。
    卢卡斯加快脚步迎了上来。
    “卡尔大人！”
    他的语气恭敬，但不像以前那样卑微。
    以前见到骑士长，这傢伙恨不得把腰弯成直角。
    现在腰板挺著，嗓门也敞亮了。
    变化有些微妙。
    卡尔没在脸上表露什么，目光越过卢卡斯的肩头，落在后方那几个矮人战士身上。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鬍，但左侧脸颊下方一道陈年旧疤，那个位置的鬍子缺了一大块，长不出来。
    的確是石锤氏族的一个矮人。
    確认无误。
    卡尔深吸一口气。
    脸上掛起了一个得体的笑容。
    “卢卡斯，看来你这趟经歷了不少啊。”
    “托大人的福，捡回了一条命。”
    卢卡斯笑著应道，语气里带著点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掺不出半点以前那种討好的味儿。
    “这些护送你的朋友们……”
    卡尔状似隨意地扫了一眼那个三米多高的豺狼人督军，又看了看两侧沉默不语的矮人战士。
    嘴角的笑容没变道：
    “是哪位大人物的手下？”
    “是伟大的贝里斯克大人。”
    卢卡斯的回答乾脆利落。
    “我们被豺狼人俘虏之后，有幸遇到了魔龙贝里斯克大人的援手，是他救了我们的命。”
    他的语气平稳，目光坦然。
    走之前巴卡尔就给他交代过。
    有人问，就说这片地盘上的怪物氏族，归一个叫贝里斯克的龙人领主管。
    不要透露半点巨龙的痕跡。
    黑石荒原上跑著一个强大的龙裔血脉，收服了一群杂牌怪物部族，这事儿说出去没人会觉得奇怪。
    真要说这儿臥著一头红龙幼龙，那满大陆的猎龙团、赏金猎人、冒险者公会，能把黑石荒原的土都给翻一遍。
    “魔龙？”
    卡尔的手指停在剑柄上。
    这个词他没在任何典籍里见过。
    “贝里斯克大人是一名拥有真龙血脉的龙人。”
    卢卡斯看出对方的疑惑，主动补了一句。
    “至於魔龙的称號从何而来，我不敢多问。
    您知道的，龙裔血脉的脾气，不比真龙好到哪里去。”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
    卡尔和布罗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绷著的肩线几乎同时鬆了半寸。
    不是巨龙。
    一个龙裔血脉的龙人领主，哪怕再强，也不会超出他们的应对范畴。
    龙人在大陆上虽然不算常见，但也绝不是没有先例。
    北方的蛮荒大陆上，至少有三四个龙人部落被记录在册。
    卡尔收回按在剑柄上的手，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原来如此。看来卢卡斯你这次是因祸得福了。”
    “全赖贝里斯克大人的仁慈。”
    布罗特在一旁听了半天，这时候才开口。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卢卡斯，我多嘴问一句。
    你身边这几位矮人朋友，也是贝里斯克大人的下属？”
    卢卡斯点了点头。
    布罗特笑了一下，转向那几个矮人战士。
    用流利的矮人语打了个招呼。
    那个脸上缺一块鬍子的矮人战士看了卢卡斯一眼。
    卢卡斯微微頷首，意思是可以说。
    矮人战士闷声回了几句。
    布罗特脸上保持著笑容，又问了两三个问题，语气都很隨意，像在拉家常。
    哪里来的？在荒原上待了多久？生活怎么样？
    矮人战士也没什么隱瞒，除了巴卡尔只是交代过他们不要透露自己的领主是巨龙，其他的没什么不能说的。
    简短的对话结束。
    布罗特冲卡尔递了个眼色。
    卡尔接收到了。
    是石锤氏族的人，没跑了。
    但已经被人收编了。
    这事就不太好办了。
    “卢卡斯。”
    卡尔的语气换回了正常的公事腔调。
    他也不再拐弯抹角。
    “实不相瞒，我们这趟航程，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石锤氏族的矮人。”
    卢卡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心跳加速了半拍。
    他是商人，出发前就觉得用这么大的运兵船来跑商有点奇怪。
    这么大的运力，舱位空著大半，不符合利益最大化的逻辑。
    而显然，卡尔现在所要说的就是他们如此做的原因。
    巴卡尔没交代过这个情况。
    他得自己判断。
    “卡尔大人，我冒昧的先问一句，您说的目的是？”
    “帮助他们。”卡尔的措辞很讲究。
    “当初石锤氏族与我们的商队有过合作。
    后来因为一些变故，他们被铁峰矮人王国驱逐。
    男爵大人得知此事，心中颇为过意不去。”
    他停了一下，观察卢卡斯的反应。
    “男爵大人打算在自己的领地內划出一块地，接纳石锤氏族定居。
    给予正式居民身份，帮他们建造住所，享受领民待遇，条件相当优厚。”
    卢卡斯没接话。
    他在快速消化这些信息。
    男爵要收编石锤矮人？
    这跟狗头人道格拉在自己临走前，与他交谈提到的一些情报对上了。
    那份地契，那个暗中推动石锤氏族被驱逐的幕后黑手，道格拉就猜测来自伊斯塔公国或者某个伊斯塔公国身居高位之人。
    现在看来都是这个亚克男爵。
    卢卡斯的脑子里飞速运转。
    但他面上半分不露，只是换上了一副为难的表情。
    “卡尔大人，这事恕我做不了主。
    石锤矮人目前是贝里斯克大人的下属。
    我只是一个运气好，得到大人救助，顺便答应帮忙跑腿採买物资的商人，这种事情……”
    他摊了摊手。
    “您得跟贝里斯克大人去谈。”
    卡尔的嘴角抿了一下。
    意料之中。
    一个小商人当然拍不了板。
    但他要的本来就不是当场拍板。
    “能否请你引荐一下？”
    “这个没问题。”
    卢卡斯点头。
    “等我下次返回领地，会將卡尔大人的想法转达给贝里斯克大人。
    大人同意的话，我会带口信给您。”
    “好。”卡尔没有追问。
    他做了二十年骑士，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对方背后站著一个能整合多个种族的龙人领主。
    这种级別的存在，就算不是真龙，战力也绝不会比他低。
    强攻是下策中的下策。
    况且男爵大人给出的条件確实优厚。
    真要谈，筹码是足够的。
    能用利益换来两百號矮人，不用动刀子当然是最好。
    “那就有劳卢卡斯了。”
    卡尔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转向身旁还在跟矮人寒暄的布罗特，偏了偏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布罗特等离开卢卡斯的视线范围，才低声道：
    “很顺利，不过他们的势力比预想的大。”
    “多大？”
    “刚才閒聊中套了几句，那几个矮人提到领地里快上千人了。”
    布罗特的声音压得更低。
    “加上我们亲眼看到的，豺狼人、狗头人、矮人三族混编，这个怪物领规模不小。”
    卡尔沉默了几步。
    “回船。”他说，“这事得请示男爵大人。”
    布罗特点头表示赞同。
    “一个龙裔血脉的领主，近千號下属，盘踞在黑石荒原。”
    布罗特掰著手指头算。
    “想要单靠我们船上这五十个骑士扈从强取，不现实。
    万一那个龙人亲自出手……”
    “不会走到那一步。”
    卡尔打断他。
    “男爵大人要的是石锤矮人主脉血脉心甘情愿地归附。
    是亲王大人要求，如果强行掳走，不配合亲王大人的计划，一切白搭。”
    布罗特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他们两人都是男爵心腹，自然知道这次的事件主要是莱蒙亲王大人的意愿。
    两人回到船上。
    卡尔站在艉楼上，远远望著护送完卢卡斯的那一行人渐渐缩小的背影。
    霍克的三米身躯在队伍中央走著，每一步都带著地面的轻微震动。
    又转头看了看正在甲板上和其他商人谈笑风生的卢卡斯。
    “布罗特。”
    “嗯？”
    “那个小商人变了。”
    布罗特扭过头看他。
    卡尔的目光还看著甲板上。
    “以前的卢卡斯，见了我的扈从都要点头哈腰。
    今天腰板挺得比我的骑士还直。”
    “你觉得不正常？”
    “不。”卡尔转过身，甲片碰撞声在海风里叮噹作响。
    “我觉得，那个龙人领主，可能比我们想的要难对付。”
    布罗特没接话。
    他做了二十年买卖，嗅觉比狗都灵。
    他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那个卢卡斯，今天的每一句回答、每一个停顿、每一次为难的表情。
    都不像一个被压迫的可怜虫。
    像一个知道自己手里有牌的谈判者。
    一个卑微的小商人，被人收编后不到三天，就能展现出这种气质变化。
    只有一种可能，他所结实的那个龙人领主，其实力强大到，他认为自己有了底气。
    ……
    黑石矿谷。
    巴卡尔打了个喷嚏。
    一股火星从鼻孔里喷出来，把面前一块石头表面烧黑了一片。
    他揉了揉鼻子。
    谁在念叨我？
    算了，不管了。
    他这会儿正躺在离矿洞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晒太阳。
    没错，又是小半天的搜刮。
    周遭能吃的野物，但凡体型大一点的，基本被他扫荡乾净了。
    四个龙之烙印总算勉强补满。
    整条龙暖洋洋地趴著，吃饱了，有点犯困。
    巨龙本来就是懒惰的种族。
    像他这样龙眠一醒就马不停蹄到处跑的，其实非常少见。
    大部分巨龙都是安安稳稳地吃了睡、睡了吃，靠时间来慢慢堆高实力。
    很少有龙会主动去折腾什么。
    巴卡尔半眯著眼，让日光烤著龙腹上那层暗红色鳞片。
    挺舒服的。
    难得清閒。
    就在他微微打盹的时候，一道龙吼从远处炸了过来。
    “巴卡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