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愤怒的四人小队

    巴卡尔落地后，激起了大量的烟尘。
    烟尘散开的速度很慢。
    灰扑扑的碎石粉末被风搅著，像一层脏兮兮的幕布，从中间往两边撕开。
    幕布后面，露出了巴卡尔的全貌。
    暗赤色的鳞甲层层叠压，从颈部一直覆盖到尾椎末端。
    胸腹处新生的黑红色鳞片在灰天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哑光。
    肩部到前爪的肌肉轮廓隔著厚甲都清晰可辨。
    十八米翼展的巨翼半收在背后，翼膜上的骨刺还沾著云层里带下来的水汽。
    一头红龙。
    巴卡尔的龙威肆意散发。
    全场没有人说话。
    人类士兵里，离得最近的几个步兵，腿在打摆子。
    身体本能在拒绝大脑发出的一切指令。
    跑也跑不动，站也站不稳。
    有个年轻扈从的牙齿在上下磕碰，咯咯咯咯，清晰得整条战线都听得到。
    又一头龙。
    还是红龙。
    五色恶龙之首。
    传说中、故事里被描述为“所有恶龙中最暴虐、最贪婪、最不可理喻”的那个品种。
    刚飞走的蓝龙已经够嚇人了。
    可那蓝龙好歹还收了宝石就走，看上去是个讲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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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头红龙？
    在他此时脚下四散的血肉的衬托下，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说话的。
    它踩死了一个16级的战斗大师，就像踩死了一只蚂蚁。
    巴卡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后爪下面那摊东西。
    黑石荒原的地表结构他很熟。
    薄薄一层碎石土壤底下全是黑色硬岩，密度不低。
    凡登的全身鎧甲加上骨肉，被他两吨多的体重和自由落体的加速度夹在中间，挤进了岩层裂缝里。
    金属片、碎骨、布料、血液，混在一起，均匀地嵌在地面凹坑中。
    凡登.rar
    “效果好得过头了。”
    巴卡尔心里嘀咕。
    他本来的预期是把对方撞飞或者砸伤。
    16级战斗大师，放在哪个角落都是横著走的存在，怎么著也得扛个一下半下。
    结果一脚闷到底。
    连挣扎的机会都没给人家。
    强化后的躯干重量翻了不止一倍，再叠上几百米高空自由落体的动能。
    他粗略地估算了一下，那一脚的衝击力大概等效於一块两吨重的铁疙瘩从百层楼砸下来。
    凡登没有防备天空。
    他的注意力全在爱丽丝身上。
    一个战斗大师死於最基本的战场疏忽，他没有抬头。
    否则以他的反应速度，丟下剑躲开是来得及的。
    巴卡尔抬起爪子。
    爪缝里夹著一小片碎甲。
    他甩了甩，碎片叮地弹在石头上。
    周围的人类士兵有几个终於迈开了腿。
    疯狂往后退。
    脚步零碎，甲冑哐当哐当响成一片。
    巴卡尔扫了一圈战场。
    离他最近的是爱丽丝。
    这个人类女骑士摔倒在两步之外。
    银白色的精钢鎧甲碎了半边，束起的长髮散了一大半，脸上全是血和灰。
    她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了。
    刚才被凡登一剑劈飞，又撑著拼了好几个回合，全身的骨头都在叫。
    体力也耗得精光。
    她抬著头看巴卡尔。
    巴卡尔龙首微垂，琥珀色的竖瞳与她对视。
    爱丽丝的眼睛是灰蓝色的。
    眼眶红肿，泪痕乾涸在脸颊上。
    但瞳孔里没有恐惧。
    准確地说，是恐惧已经算不上什么了，短时间內情绪过多波动，已经超出一定閾值了。
    弟弟死在她面前，坐骑被斩杀，信仰没有回应。
    一个人能承受的极限早就过了。
    到了这步田地，面前就算站著一头上古龙，她的心也掀不起什么波澜了。
    只是一种很钝的疲惫。
    巴卡尔盯著她看了两秒。
    爱丽丝的嘴唇动了动。
    “你要杀我吗？”
    她的嗓子因为之前的嘶吼哑得不成样子，声音变得极其艰涩。
    巴卡尔歪了歪龙头。
    “杀你？”
    他的龙尾在身后懒洋洋地摆了一下，扫倒两块碎石。
    “我要杀你的话，我还飞下来救你干什么？”
    一边说著，他的系统面板上那行提示还悬在眼前，一闪一闪地发著光。
    他是为了日后领地里可以量產的龙骑士职业者来的。
    他正要开口询问，收服爱丽丝，却被一声怒吼打断了。
    “红龙！”
    一道年轻的、发颤的声音从三十步外炸了过来。
    巴卡尔侧过龙首。
    那个名叫博特尔，穿祭司袍、拎著铁权杖的胖牧师。
    巴卡尔记得，之前查看信息，他是十三级来著。
    此刻，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不是怕的那种抖。
    是愤怒到了某个临界点，肌肉不听使唤的那种颤抖。
    博特尔的眼睛死死钉在巴卡尔右后爪下面那个凹坑上。
    那里面装著他最好的朋友。
    他的思绪回到了十五年前，他们六人出生的那个小镇。
    特罗特达尔王国边陲，一个鸟不拉屎的海滨小镇。
    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凑在一起混日子。
    大姐头达芙妮领著他们偷东西、討饭、跟街头帮派干架。
    日子苦得没边。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
    达芙妮在码头废弃仓库里捡到了一个巫妖命匣。
    六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孩子蹲在角落里，跟命匣中的巫妖做了一笔交易。
    除了洛林之外，每个人都交出了一部分生命力，换巫妖的教导与职业知识。
    一夜之间，五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老了十几岁。
    但他们拿到了各自的职业。
    从那一天起，这帮穷小子一步一步往上爬，直到在伊斯塔大公手下闯出“黑鳞六卫”的名號。
    当初命匣里那个巫妖把条件摆出来的时候，凡登是第一个伸手的。
    什么都没说。
    他从来不说。
    在街上偷麵包是他去偷，被抓住挨打是他挨，跑路时断后的也是他。
    后来有了本事，入了行，接任务，杀怪物。
    每一次最凶险的站位，他顶。
    六年前荒芜沼泽围猎那头半残黑龙。
    黑龙龙尾横扫的时候，凡登挡在博特尔身前，整个人吃下了那一整下。
    半数骨头断裂。右肺被刺穿。
    博特尔给他治了三天三夜。
    那三天里凡登只说了一句话。
    “还好打到的是我。我是战士，比较抗揍。”
    博特尔记了十五年。
    此刻。
    “还好打到的是我”的那个人。
    被压成了岩石缝里一道痕。
    博特尔的铁权杖末端，那颗钉满金属尖刺的球开始发光。
    暖黄色的神圣光芒从刺与刺的间隙里挤出来。
    “把你的爪子。”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每个字中间隔了半秒。
    “从他身上挪开。”
    巴卡尔看了他一眼。
    博特尔身后，雷德、莎莉朵、洛林已经散开了站位。
    变化不大。
    粗看像是受了惊嚇往后退。
    但巴卡尔的龙目把三个人的脚步轨跡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慌乱后退，是战术散开。
    弧形站位，互为犄角，留出施法通道和箭道。
    这是要开打？
    巴卡尔龙眉微动。
    最强的战士死了，剩下四个还敢打？
    谁给的他们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