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龙眠前夕

    巴卡尔的龙尾来回甩了甩。
    雷德已经从船上把蓝龙的消息发出去了。
    那个什么亡灵法师达芙妮会知道。
    伊斯塔大公会知道。
    运气差一点，所有人都会知道。
    黑石荒原上有一头蓝龙。
    巴卡尔闭上眼思索。
    最坏的情况。
    伊斯塔大公那边收到蓝龙的消息，不管是出於屠龙通缉令的赏金，还是达芙妮对亡灵素材的渴望，都有充足的动机派人来。
    一个公爵或许看不上那点赏金，但他手底下的冒险者呢？
    上一批黑鳞六卫，五个13到16级的职业者，外加一头16级龙巫妖，自己费了不少力气才打贏。
    如果下一波来的是19级的达芙妮本人呢？
    或者更糟。
    偏偏自己龙眠在即。
    自己得想个法子，保证睡觉的时候领地不被人端了。
    好消息是，达芙妮那帮人盯的不是自己，是苏琳娜。
    所以核心问题只有一个。
    怎么把苏琳娜和自己的领地切割开。
    不，反过来。
    怎么让苏琳娜继续顶在前面当靶子，同时自己藏在暗处。
    “道格拉。”
    “属下在。”
    “从今天开始，黑石矿谷对外的一切行动，都以苏琳娜的名义执行。”
    巴卡尔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贝里斯克是苏琳娜的手下。普塔是苏琳娜养的怪物。矮人是苏琳娜征服的奴隶。豺狼人和狗头人，全都是苏琳娜的眷属。”
    道格拉的脑袋歪了一度。
    “那您呢？”
    “我？”
    巴卡尔的龙尾在岩台上轻轻一拍。
    “我只是蓝龙苏琳娜养的一头红龙幼龙而已。
    反正不管有什么探子过来，你都放消息，告诉他们苏琳娜现在的位置。”
    道格拉愣了半拍，隨即点头。
    他一下就明白了。
    “属下明白了。”
    道格拉的爪子搓了搓，又抬头看了巴卡尔一眼。
    “巴卡尔大人……要是苏琳娜大人发现咱们一直打著她的旗號行事，会不会有意见？”
    “她本来就是老大。”
    巴卡尔打了个哈欠。
    “咱们用她的名义保护她的领地，有什么问题？”
    道格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吧。
    好像还真挑不出毛病。
    “另外。”
    巴卡尔的语气沉了沉。
    “苏琳娜那边的情况，得等我亲自跑一趟。
    她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脑袋上掛著悬赏，得有人告诉她。”
    卓格的小脑袋从旁边探过来。
    “让她藏起来？”
    “不是藏，是让她別到处飞来飞去拋头露面。
    她现在的家族身份还没被確认，还有挽回的余地。
    一旦被人扒出来她是希瑞里斯血脉，到时候来的可不只是冒险者了。”
    巴卡尔的龙爪在岩面上磕了一下。
    卓格嘴角抽了抽。
    他出来的时候没见过那头叫苏琳娜的蓝龙，不过听巴卡尔的描述，这蓝龙好像有点傻乎乎的。
    符合他当年在希瑞里斯帝国效力时的刻板印象。
    希瑞里斯家的蓝龙，脑迴路都有点清奇。
    隨著又一阵困意涌来，提醒著巴卡尔接下来的事更棘手。
    龙眠。
    上一次进化后的龙眠，整整睡了十二年。
    这一次躯干强化的幅度比上回还猛。
    传承记忆中有记载，每一次重大进化后的龙眠时间都比前一次更长。
    二十年？三十年？谁知道。
    他睡觉的这段时间里，领地没有主人坐镇。
    苏琳娜是名义上的老大，但她管不了黑石矿谷的日常。
    道格拉有脑子，日常运转交给他没问题。
    真正的麻烦是战力空缺。
    贝里斯克、普塔守家，抵御寻常来犯的绰绰有余。
    来硬茬子就不够看了。
    好在现在有卓格能召唤邪龙斯皮兹，高端战力不算一片空白。
    “道格拉，我可能要睡一觉。”
    “巴卡尔大人您要龙眠了？”
    道格拉的脑袋刷地抬起来。
    “嗯。时间不確定。”
    道格拉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上一次巴卡尔龙眠了十二年。
    那十二年里，整个黑石矿谷全靠他带著狗头人一点一点攒起来。
    没有龙坐镇的日子，每天跟刀尖上跳舞没什么区別。
    那时候好歹没什么外部敌人，跟苏琳娜搞好关係就能过。
    这次不一样了。
    领地里多了矮人、豺狼人、人类，刚打完一场大仗，烂摊子还没收拾乾净。
    外面还有个人类公国虎视眈眈。
    “大人，您大概什么时候入眠？”
    巴卡尔体会了一下骨头里的困意。
    那股沉重的倦怠从骨髓深处往外冒，一波一波地压过来。
    跟上一次不一样。
    上次是猛地一下砸过来，这次是慢慢堆积，温柔但持久。
    “快了。最多还能撑三到五天。”
    道格拉的爪子攥紧了。
    三到五天。
    所有事情，都得在这三到五天之內安排妥当。
    这时候，两个人影走了过来。
    “巴卡尔大人，亚克·沃尔海姆，愿意臣服於您，希望能得到您的支持。”
    爱丽丝带著亚克过来了。
    巴卡尔没料到的是，亚克二话没说，直接跪了下去。
    【亚克·沃尔海姆向您效忠，是否收为眷属？】
    “姐姐和我说了一切。是您救了我的命。”
    亚克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神不再是之前那个天真到发蠢的贵族少爷了。
    “之前我把希望寄托在莱蒙亲王身上，现在想来，就算真把石锤矮人带回去，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句空头承诺。
    那个亲王从头到尾，就没把我当过人看。”
    原来，爱丽丝完成龙骑士改造之后，切实感受到了自身战力的飞跃。
    回到营地找到亚克，姐弟俩谈了很久。
    而死而復生的亚克，性格也有了极大的改变。
    像是在死亡后，丟失的记忆或情感再次回归，形成了新的差异。
    这让亚克终於认清了自己在那场权力棋局里的位置。
    与其继续给那些拿他当消耗品的人卖命，不如把赌注押在这头强得离谱的红龙身上。
    姐姐如今获得的强化不是假的。
    只要未来有机会替父亲报仇，这男爵的头衔算个屁。
    巴卡尔扫了一眼亚克的信息面板。
    先收了再说。
    承诺什么的，以后再谈。
    按下確认。
    隨手瞄了一眼亚克的改造选项，龙眉微微一动。
    【发现可改造眷属：亚克·沃尔海姆（相性不足45%），可消耗名望值1000进行初次改造，改造方向为“光之城主赛格哈特”。】
    【发现可改造眷属：亚克·沃尔海姆（相性不足45%），可消耗名望值1000进行初次改造，改造方向为“雷霆司特茨”。】
    还真有两个改造方向。
    相性不高，但也不算低。
    系统没主动弹提示，大概是因为没过50%的门槛。
    不过1000点名望值的消耗摆在那，现在肯定不急。
    先养著，以后再说。
    “亚克，也不是不行。你忠心效力，我不会亏待你。”
    亚克深深俯首。
    在系统確认的那一刻，他的身上也发生了一些不知不觉的改变。
    只是所有人都毫无察觉而已。
    “我会替您守住男爵领，把它变成您在伊斯塔公国的桥头堡。”
    “爱丽丝，你和亚克先回领地。跟伊斯塔大公继续虚与委蛇，別起衝突，等我这次龙眠结束再说。”
    姐弟二人领命，带著残余的士兵踏上了归途。
    他们走后没多久，格罗英带著欧林凑了上来。
    “巴卡尔大人，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格罗英手里捧著几样战利品。
    十来颗刻著符文的石头，一把长弓配一壶箭，还有一柄双手巨剑。
    巴卡尔一眼就认出了后面两样。
    那把弓，就是黑鳞六卫那个女弓箭手用的。
    当时一箭射过来，竟然擦破了自己爆龙王姿態下的鳞甲，印象深得很。
    那柄巨剑，就更眼熟了。
    那是被自己一脚踩进地面的那个倒霉蛋的武器。
    “巴卡尔大人，这两件都是魔法武器，能给职业者不少加成。”
    这十来颗魔法石是通讯石，五十公里內可以互相通话。”
    巴卡尔龙眉一挑。
    异界版对讲机？
    这东西有用。
    武器装备他一头巨龙用不著，谁合適谁拿去。
    通讯石倒要好好分配，给自己留一颗，剩下的几个眷族头目一人一个。
    这玩意需要手动配对魔力频道，每次设置的密码都不同，泄露的风险不大。
    “格罗英，最近你们矮人族全撤进矿洞里，不要在领地外面晃。
    免得莱蒙亲王那边再派人来找你们的麻烦。”
    格罗英沉沉点头，领命去安排了。
    矿洞往下一直打通到了秘银矿脉，地下四通八达跟个地宫似的，塞两百矮人绰绰有余。
    安排完领地里的事，巴卡尔展翅直飞南方。
    去找苏琳娜。
    ……
    雷电高地。
    灰白色的云层被磁铁矿山体切开，露出一段湛蓝的天。
    闪电从山尖劈下来，噼啪炸响，把空气里的能量因子搅得乱窜。
    巴卡尔收拢双翼，降落在洞穴入口的岩台上。
    静电劈在鳞甲上一阵刺痒。
    红龙虽然不厌恶这种雷元素环境，但是也不会喜欢。
    这破地方，他不想多待。
    洞口二十米高，宽阔通透，空气里残留著蓝龙特有的臭氧味。
    但浓度太淡了。
    巴卡尔的鼻腔耸了耸。
    这股味道至少是几天前的。
    难道苏琳娜之前从矿谷战场飞走后没回来？
    他弯腰钻进去。
    洞穴很大。
    岩壁上烧出一片一片黑色焦痕，是蓝龙练习雷电吐息时留下的。
    地面被龙爪刨得坑坑洼洼。
    角落里堆著几块啃剩的兽骨。
    没有苏琳娜。
    一颗蓝龙蛋安安静静地码在一个石质凹槽里，外壳完好。
    旁边，三头蓝龙雏龙趴在乾草堆上。
    一个比一个惨。
    打头那个最大的，左翼折了，用一截树枝绑著当夹板，纱布缠得像个粽子。
    第二头的下頜肿成了球，龙牙少了两颗，缺口处结著黑色血痂。
    最小的那头四仰八叉翻著白眼趴在角落，后腿上印著一个完整的龙爪印，爪痕深得快见骨。
    巴卡尔认出了最大的那个。
    亚伯特·希瑞里斯。
    上次来的时候，这货还衝自己嘶吼挑衅。
    被他扣著尾巴根抡了好几圈，摔成一滩软泥。
    现在又被打成这副德行。
    三头蓝龙听到动静，齐齐抬头。
    六只竖瞳对上巴卡尔那张暗赤色的龙脸。
    空气凝了一拍。
    亚伯特的表情从茫然到清醒，从清醒到恐惧，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秒。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亚伯特一骨碌爬起来，折了翼的那一侧猛地往外一扇，疼得他齜牙咧嘴，但四条腿已经开始疯狂往前跑。
    跑了两步。
    龙脸“砰”地撞在巴卡尔的右前爪上。
    巴卡尔的爪子像一面墙一样挡在他面前。
    “跑什么。”
    亚伯特浑身的蓝色鳞片竖了起来，嘴里哆哆嗦嗦地冒出一串话。
    “红龙大人！不不不，巴卡尔大人！
    那个金龙……不对，那个自称戈洛克的傢伙来打我们，不是我们叫他去的！
    我们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您的事！绝对没有！”
    巴卡尔低头看他。
    “嗯？”
    亚伯特的腿一软，直接跪了。
    紧接著，后面两头蓝龙也跟著跪了。
    第二头肿著腮帮子含含糊糊地喊：
    “我们愿意臣服於伟大的红龙巴卡尔！”
    第三头后腿不能动弹，硬是用两只前爪撑著地面拖过来，脑袋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
    巴卡尔的龙眉跳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过来找苏琳娜的。
    这三只蓝龙之前已经被戈洛克揍服过一轮，系统判定为收服状態，名望值也结过了。
    这会儿再跪一遍，系统果然没弹新提示。
    重复收服不给钱。
    “行了行了，起来。”巴卡尔收回龙爪。“苏琳娜呢？”
    三头蓝龙面面相覷。
    亚伯特抖著嗓子回答：
    “苏琳娜大人……今早就飞走了。
    她说要去找那个戈洛克算帐。
    之后就没回来过。”
    巴卡尔皱了皱眉。
    合著从黑石矿谷战场那走了就真没回来？
    她去哪了？
    巴卡尔想了想，暂时没想出答案。
    算了。
    苏琳娜是15级的青少年蓝龙，在黑石荒原这片地方，除非碰上传奇级別的，没什么东西能威胁她。
    不过该交代的还是得交代。
    巴卡尔低下龙首，琥珀色竖瞳扫过三头蓝龙。
    “听好。从今天开始，你们的姓氏不要在任何外人面前提起。”
    亚伯特一愣。
    “姓氏？希瑞里斯吗？”
    “对。”巴卡尔的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余地。
    “人类帝国对希瑞里斯血脉有通缉令。
    蓝色鳞片本身就够扎眼了。
    你们要是再报出家门，等於把脑袋送人手里。”
    三头蓝龙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惶恐。
    通缉令这种东西，他们破壳太晚，传承记忆里有零碎的印象，但从没当真。
    苏琳娜一直对他们的教导都是伟大的希瑞里斯蓝龙帝国的子民。
    也没说过这帝国倒闭了啊？
    “苏琳娜大人也不能说吗？”亚伯特小声问。
    “尤其是她。”
    巴卡尔直起身子。他没有多解释。三只雏龙不需要知道太多。
    “等她回来，你们把话原封不动转告她。就说是我说的。”
    亚伯特拼命点头。
    巴卡尔又扫了一眼角落里那颗蓝龙蛋，確认没有异常，转身走出洞穴。
    展翅，往北折返。
    他在空中飞了大概十几分钟。
    远远看见了一支队伍。
    巴卡尔的龙瞳微微收缩。
    他揉了揉眼睛。
    確认自己没看花。
    那支队伍从南边的荒原上移过来，正朝著矿谷方向走。
    速度不快，但排面惊人。
    打头的是戈洛克。
    这头红铁龙站在最前面，龙翅半展，龙首高昂，走路带风。
    金黑琥珀三色鳞甲在晨光下折射出金属般的光泽，乾净利落，没有新伤。
    身后跟著四头石巨人。
    每头五米多高，灰白色岩石质感的皮肤，走一步地面跟著一震。
    银灰色的眼珠嵌在深陷的眼窝里，转来转去，看著不太灵光。
    石巨人后面是食人魔。
    三十多个。
    两米多高，挺著个大肚腩，背宽腰粗，手里攥著狼牙木棒甚至连根带土拔出来的树桩。
    暗黄色的皮肤上满是伤疤旧痂，瘤结脓包硬茧密密麻麻。
    领头的那个比其他的高出大半头，肩膀上搭著一条不知从哪扒来的野兽皮。
    再后面，零零散散跟著二十来个灰皮石巨人幼体，外加一些分不清品种的杂兵怪物。
    总数六十出头。
    巴卡尔丟了个查看信息过去。
    面板刷地铺开。
    食人魔那边还算正常。
    大部分在8到10级之间，领头的那个13级，算得上精锐。
    石巨人这边，就有些离谱了。
    四头石巨人，等级分別是12、13、14、16。
    16级那头，名字叫刚岩·黑石。
    巴卡尔盯著那个“16”看了两秒。
    16级石巨人。
    传承记忆里的巨人族，和巨龙曾经是一个量级的种族。
    巨人的面板数值比巨龙低一截，但身体素质跟巨龙比起来不遑多让，尤其是石巨人这种亚种，物理防御属於同级无解。
    戈洛克的实际等级才9级。
    就算红龙的种族加成能让他越级打架，9级打16级，中间差了快两个大阶。
    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