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工部的茶真好喝

推荐阅读:葬心雪 (古言H)以寇王夜幕喧嚣(偽骨科)春花傳我们到底什么关系(姐弟)继承战争(强制)《玉壶传》(骨科)(兄妹)(np)被逼从良(1v2)惹人慊的女同学流年似水(兄妹)

    第二天,我去了工部。
    去之前,阿六问我:“少爷,咱们这回是去查贪官吗?”
    我想了想:“名义上是。”
    “那实际上呢?”
    “实际上,是去看看谁想让我变成第四个死掉的御史。”
    阿六默默把刚拿起来的饼又放下了。
    他最近饭量明显小了。
    这对我来说不是坏事。
    毕竟京城米价不便宜。
    工部衙门在皇城东南,比都察院气派得多。都察院那门口杀气重,像是谁进去都得先挨一刀。工部则不同,门宽,墙高,连门口的石鼓都磨得油亮,看起来很有钱。
    这也正常。
    工部管天下工程。
    修河,筑堤,造桥,修宫殿,哪一样不花银子?
    一个管花钱的衙门,要是看起来太穷,反倒显得不诚实。
    我递上都察院的文书,门口差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的官服,神情有些微妙。
    那种眼神我很熟。
    就像酒楼掌柜看见一个穿得体面但脸生的客人,既想迎进去,又怕他吃完不给钱。
    不多时,里面出来一个圆脸中年人。
    四十来岁,穿著工部主事官服,笑起来很和气。
    和气得像一碗放凉的甜汤。
    “沈大人,久仰久仰。”
    我拱手:“大人是?”
    “下官周延,工部河道司主事。”
    周主事笑得更热络:“沈大人昨日入都察院,今日便来办差,当真勤勉。陛下看重的人,果然不同。”
    这话听著像奉承。
    可“陛下看重”四个字一出来,旁边几个工部书吏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心里嘆了口气。
    皇帝那句“满朝文武,朕只信你”,果然好用。
    好用到谁都想离我远一点。
    周主事亲自把我引到偏厅。
    茶上得很快。
    点心也上得很快。
    帐本没有。
    我端起茶盏闻了闻。
    好茶。
    至少比都察院值房里那盏缺口茶碗强得多。
    阿六站在我身后,看著桌上的点心,眼神很直。
    我咳了一声。
    他立刻低头,假装自己是个正经隨从。
    周主事坐在我对面,笑道:“沈大人先用茶。永寧河道去年的旧档在库中,前阵子刚整理过,取出来要费些时辰。”
    我问:“费多久?”
    “快则今日,慢则明日。”
    一本旧帐,从库房取出来,要一天?
    我喝了一口茶。
    確实不错。
    “无妨。”我说,“周大人慢慢取。”
    周主事笑容更深:“沈大人体谅下官,下官感激不尽。”
    接下来半个时辰,他陪我聊了很多。
    京城风物。
    都察院旧事。
    承平坊住著哪些高官。
    甚至还绕著弯问了问我与昭寧公主的婚事。
    唯独不聊永寧河道。
    我也不急。
    他聊什么,我就接什么。
    他说京城春日来得早,我说西南春日更早。
    他说工部事务繁杂,我说各衙门都有难处。
    他说昭寧公主贤名在外,我说殿下端方持重。
    说到“端方持重”四个字时,阿六在我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我怀疑他想起了昨日公主登门审我的样子。
    周主事大概没听出来,只继续笑。
    他笑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屏风。
    屏风后面有人。
    很安静。
    但我能看见屏风底下露出一点衣角。
    青色官袍,不是书吏。
    周主事每次说到关键处,眼睛都会往屏风那边轻轻飘一下。
    飘得很快。
    可我看见了。
    这偏厅里真正想听我说什么的人,不是周主事。
    我又喝了一口茶。
    看来工部这茶,不白喝。
    半个时辰后,帐本依旧没来。
    周主事一脸歉意:“沈大人,库房那边还在找。不如今日先到此处,待帐册齐了,下官亲自送到都察院去?”
    我放下茶盏。
    “也好。”
    周主事亲自送我出门。
    走到廊下时,我看见墙上贴著一张值班表。
    河道司去年经手永寧河道修缮的人员名单写在上头。
    我脚步没停,只用余光扫了一眼。
    名单第三行,有一个名字被墨跡涂过。
    涂得很重。
    但还没重到完全看不出来。
    姓方。
    名字第二个字像是“远”。
    我记下了。
    出工部门时,阿六终於忍不住小声问:“少爷,咱们今天到底查什么了?”
    “查茶。”
    “啊?”
    “工部的茶真好喝。”
    阿六一脸茫然。
    我回头看了一眼工部大门。
    “好喝到他们寧愿陪我喝一上午,也不愿让我看一眼帐本。”
    阿六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不想给帐?”
    “不只是不想。”
    “那是什么?”
    “是早就准备好了不给。”
    阿六的脸慢慢皱起来:“少爷,这话我听不懂。”
    “你能听懂就奇怪了。”
    他不服气:“那您给我说说。”
    我坐上驴车,掀开帘子看著外头。
    “第一,周主事不是今天才知道我要来。他连茶点都备好了。”
    “这也许是他们待客周到。”
    “第二,旧档前阵子刚整理过。工部库房整理旧档,一般在年末或交接时,现在不年不节,为什么刚好整理永寧河道案?”
    阿六想了想:“巧合?”
    我看他一眼。
    他立刻闭嘴。
    “第三,偏厅屏风后面有人听话,品级还不低。周主事只是前台端茶的人。”
    阿六吸了一口气:“那后面是谁?”
    “暂时不知道。”
    “那怎么办?”
    “先查那个被涂掉的名字。”
    回到承平坊,我让阿六去办事。
    阿六有个好处。
    虽然嘴碎,胆小,吃得多,但打听消息很有一套。
    尤其是茶楼、脚店、炊饼摊、车马行这种地方,他混进去比我方便。
    我让他去查工部河道司里,有没有一个姓方、名字里带“远”的人。
    阿六一听不是去杀人,立刻精神了。
    “少爷放心,这个我会。”
    “別闹太大。”
    “明白。”
    “也別贪吃。”
    他脚步一顿:“这个恐怕不太好保证。”
    我看著他。
    他立刻改口:“保证。”
    阿六走后,我回到书房,展开皇帝给我的那份案卷。
    永寧河道修缮支银,四万三千两。
    帐面上写得很漂亮。
    石料,木料,工价,运脚,河工口粮,每一项都有数。
    太漂亮了。
    漂亮得像媒婆嘴里的姑娘。
    什么都好,反而让人不敢信。
    我爹以前教我看帐,第一句不是看数字。
    他说:“帐做得乱,不一定有鬼;帐做得太乾净,鬼一定不少。”
    那时候我才十二岁,问他:“为什么?”
    我爹说:“因为真的帐,是人做的。人会记错,会漏写,会多算两文,也会少算三钱。只有假帐,才会干净得像死人脸。”
    现在我面前这份案卷,就很像死人脸。
    我正看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六回来了。
    他跑得有些急,进门时还扶著门框喘气。
    “少爷,查到了。”
    我抬头:“说。”
    “工部河道司里,確实有一个姓方的,叫方远石。”
    方远石。
    我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人呢?”
    阿六咽了咽口水。
    “年前告病假,之后就没回去。”
    “住处呢?”
    “搬空了。”
    “什么时候搬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前后。”
    我放下案卷。
    腊月二十三。
    一个工部书吏,年前突然告病,家也搬空,名字又从河道司值班表上被涂掉。
    这事要说没问题,我可以现在就去相信皇帝真的只信我。
    “还打听到什么?”
    阿六神情有点发白:“他邻居说,方远石走得很急。”
    “多急?”
    “年货都买了,猪肉还掛在屋檐下。第二天人没了,猪肉还在。后来臭了,邻居嫌味道大,才找人丟掉。”
    屋里安静下来。
    一个要过年的人,不会把买好的猪肉掛在檐下,自己带著全家连夜消失。
    除非他不是搬家。
    是逃命。
    阿六小声问:“少爷,这方远石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是河道司的人,又被人从名单上涂掉,当然知道东西。”
    “那他现在在哪?”
    我看著桌上的案卷。
    “不知道。”
    “那咱们怎么查?”
    我合上案卷。
    “先查他是不是还活著。”
    阿六脸色一白。
    他大概终於意识到,这不是一笔帐的问题。
    这是一个人可能已经死了的问题。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承平坊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巷子里有人点了灯。两个门房守在门口,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
    我昨日还在想,皇帝给我的是一座笼子。
    今日才明白,这笼子里不止有我。
    还有一笔做得太乾净的帐。
    一个被涂掉的名字。
    一个小年夜逃走的书吏。
    和三个已经死过的御史。
    顾行之说这案子不大。
    现在看来,他说得没错。
    案子確实不大。
    只不过刚好大到,够再死一个我。

本文网址:https://www.danmei4.com/book/256816/72055736.html,手机用户请浏览:https://www.danmei4.com享受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章节错误?点此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