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爹的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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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房传来的那句话,我反覆想了两遍。
    沈大人若想活命,就別再查永寧河。
    语气挺客气。
    至少还知道叫我一声沈大人。
    阿六却嚇得不轻。
    他一晚上看了三次门,又看了四次窗,最后抱著一根烧火棍站在书房外,像个准备替我殉葬的灶王爷。
    我劝他:“你拿这个没用。”
    阿六低头看了看烧火棍:“那我换菜刀?”
    “也没用。”
    “那换什么有用?”
    “换命。”
    阿六立刻把烧火棍放下了。
    我把威胁的事放在一边。
    有人警告,说明摺子起效了。
    比起没有反应,这反倒是好事。
    最怕的不是敌人威胁你。
    最怕的是你闹了半天,人家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第二日一早,工部没有动静。
    皇帝也没有动静。
    钱荣送来的那盒茶还摆在书架上,没拆,也没退。阿六每次路过,都要看它一眼,像看一个不能吃的烧鸡。
    到了傍晚,陈掌柜来了。
    他这次脸色比往常更沉。
    我看见他那张脸,就知道又有麻烦。
    “沈公子,老爷身边的人到了。”
    我手里的笔停住。
    老爷身边的人。
    这几个字和“老爷的人”不一样。
    陈掌柜是我爹的人。
    药铺伙计也是我爹的人。
    京城里那些偶尔递信的暗线,都是我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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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能被称为“老爷身边的人”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问:“谁?”
    陈掌柜低声道:“许三刀。”
    阿六站在旁边,脸色一下白了。
    我也沉默了一会儿。
    许三刀来了。
    这就不是送信。
    是催命。
    我小时候跟他学过短刃。
    学了三个月,挨了两个月打,还有一个月在养伤。
    许三刀这个人,不爱说话,也不爱讲道理。他教人的方式很简单。
    躲不开,就挨打。
    挨多了,自然就会躲。
    我现在能在板车撞过来时躲开第一下,得感谢他。
    但这並不代表我想见他。
    “在哪?”我问。
    “陈记后院。今晚戌时。”
    陈掌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只见您一个人。”
    阿六立刻道:“不行,少爷受伤了。”
    我看向他。
    阿六硬著头皮继续:“万一他打您呢?”
    我认真想了想。
    “那你跟著也没用。”
    阿六张了张嘴,竟然无法反驳。
    戌时,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短褐,从后门出了府。
    阿六坚持送我到巷口。
    他手里又拿回了那根烧火棍。
    我看著他:“你真觉得这东西能保护我?”
    “不能。”
    “那你拿著干什么?”
    “壮胆。”
    “给谁壮胆?”
    “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自己走进夜色里。
    陈记药铺离承平坊不算近。
    夜里街面冷清,脚店门口还有几个喝醉的客人吵嚷。卖餛飩的老头把锅盖掀开,白气扑出来,香味钻进鼻子里。
    我有点饿。
    但想想许三刀还在等我,就没吃。
    倒不是怕迟到。
    是怕吃多了,一会儿被他打吐出来。
    陈记后院只点了一盏灯。
    灯火不亮,院子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陈掌柜把我领进去后,便退了出去,顺手关上门。
    院子里只剩一个人。
    那人坐在石凳上,背对著我。
    桌上放著一把刀。
    刀不长,刀柄缠著旧布,布色发暗。
    我认得那把刀。
    小时候它削过木棍,切过羊肉,也贴著我的脖子告诉我什么叫“別动”。
    “少主。”
    那人开口。
    声音低,平,像刀背刮过石头。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三叔。”
    许三刀抬眼看我。
    他比我记忆里老了一点。
    眼角多了纹,鬢边有了白,可那双眼睛没变。不亮,却硬,像两枚旧铁钉。
    被他看著时,人会觉得自己是块要被钉上墙的木板。
    他的目光落在我右臂上。
    “伤了?”
    “小伤。”
    “谁伤的?”
    “还在查。”
    “进京不到几日,官当了,宅住了,公主也快娶了,现在还替皇帝查起贪官。”许三刀声音没什么起伏,“少主过得挺忙。”
    这话没有半个脏字。
    但比骂我难听。
    我没有接他的刺,只道:“三叔一路辛苦。”
    “我不辛苦。”他说,“老爷辛苦。”
    我心里嘆了口气。
    来了。
    许三刀看著我:“老爷让我问你一句话。”
    “问。”
    “你到底是来杀皇帝的,还是来给皇帝当官的?”
    这句话和我爹信里的意思一样。
    只是从许三刀嘴里说出来,更像刀架在脖子上。
    我看著桌上那把刀,道:“若我说,是皇帝非要我当官呢?”
    “那也是你在当。”
    “我若不当,昨日就死在宣政殿了。”
    许三刀没说话。
    我继续道:“皇帝当著满朝文武点我,封我做监察御史,又赐宅、赐婚。这不是我选的。”
    “你可以拒。”
    我笑了一下:“三叔,你在宣政殿上拒一个皇帝试试?”
    许三刀终於皱了皱眉。
    他不是不知道其中凶险。
    他只是不关心。
    对他来说,任务就是任务。
    不管皇帝怎么做,我都该找到机会,完成我爹交代的事。
    “宫里的路线呢?”他问。
    我心里微微一沉。
    “皇帝每次召见,走的路都不同。第一次入宣政殿,第二次去了偏殿。路线变过,太监也换过。”
    许三刀盯著我。
    “所以你没记?”
    “记了能记得。”
    “够用吗?”
    “不够。”
    院子里安静下来。
    灯火跳了一下,把许三刀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道:“少主,你在拖。”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说得太准。
    我確实在拖。
    不是因为我投了皇帝。
    而是因为我越来越看不懂萧景衡。
    他像是知道我危险,却偏偏把我放到身边。
    像是用我,又像是在等我。
    这种情况下贸然动手,不是刺杀。
    是把自己送去砍头,顺手把京城里我爹的暗线也全拖下水。
    我道:“我需要时间。”
    “老爷给了你三个月。”
    “现在还没到。”
    “老爷现在信不过三个月了。”
    我抬眼看他。
    许三刀伸手,慢慢摩挲著刀柄。
    “你进京第一天,就成了皇帝亲点的人。第二天,赐婚公主。第三天,替他查案。少主,你若是老爷,你会怎么想?”
    我没有说话。
    如果我是我爹,我大概也会想把儿子抓回来打一顿。
    先问清楚他到底姓沈,还是姓萧。
    许三刀道:“老爷让我来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看你。”
    这个“看”字说得很平。
    但意思我懂。
    监视。
    “第二,查宫。”
    我眉头一动。
    “三叔,京城不是西南。內卫不是吃乾饭的。”
    “我知道。”
    “顾行之已经在盯我。”
    “那是你的事。”
    “你若乱动,他会顺著你查到陈掌柜,查到我,查到整条线。”
    许三刀抬眼:“所以你最好快一点。”
    我心里有火,却压住了。
    和许三刀吵没有用。
    他这种人,一旦认定了事,只会往前走,不会拐弯。
    “第三呢?”我问。
    他停了一下。
    “第三,若你一直没有进展,我替你动手。”
    我看著他。
    阿六要是在这里,估计已经开始找门了。
    我倒是没动。
    只是觉得后背有些凉。
    许三刀替我动手。
    这句话听起来像帮忙。
    实际上是最糟的情况。
    他这种人进宫刺杀,成了,天下大乱。
    不成,京城暗线全灭。
    无论哪种,我都別想活。
    “给我一个月。”我说。
    许三刀看著我。
    “二十天。”
    “一个月。”
    “二十天。”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少主,你已经用掉了不少日子。”
    “我需要查清皇帝为什么这么做。”
    “那不是你的任务。”
    “这关係到能不能杀他。”
    许三刀终於沉默了。
    我知道这句话能说动他。
    不是因为他突然讲道理,而是因为“能不能杀皇帝”这几个字,对他有用。
    过了片刻,他道:“二十天。”
    我皱眉。
    他又道:“二十天后,你若还没有真正的机会,我会自己查宫。”
    “你这样会害死所有人。”
    “老爷说过,若三个月后还没有结果,他会亲自进京。”
    我心里一沉。
    这句话比他自己动手更重。
    沈烈亲自进京,那就不是暗杀。
    是兵变。
    半座京城都的陪葬。
    许三刀起身,拿起桌上的刀。
    “少主,老爷要的是皇帝的命,不是工部的帐。”
    他说完,转身往后院暗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
    “还有,少主。”
    “嗯?”
    “你今日躲板车那一步,慢了。”
    我嘴角抽了一下。
    他推门走了。
    院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灯火烧得很低。
    我坐在石凳上,忽然觉得右臂又开始疼。
    这京城真有意思。
    皇帝怕我死。
    工部想我死。
    我爹怕我不杀皇帝。
    许三刀怕我杀得太慢。
    算下来,真正关心我活得舒不舒服的,可能只有阿六。
    虽然他关心的方式,是拿烧火棍给自己壮胆。
    我回到承平坊时,阿六果然还在巷口等著。
    手里还是那根烧火棍。
    见我回来,他立刻迎上来:“少爷,没挨打吧?”
    我看了他一眼。
    “你很失望?”
    “没有没有。”他连忙摇头,“来的是谁?”
    “许三刀。”
    阿六脸色一白。
    “三爷来了?”
    “嗯。”
    “来干什么?”
    “催命。”
    阿六不说话了。
    我走进院门,抬头看了一眼宫城方向。
    隔著重重屋檐,当然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知道,那座宫里坐著我要杀的人。
    而现在,问题已经不是我能不能靠近他。
    是我身后来了一个真想杀他的人。
    我的查工部。
    的找方周氏。
    的应付公主。
    的防著顾行之。
    现在还得拦著许三刀別真去摸宫。
    我忽然有点怀念刚进京那天。
    那时候我以为,刺杀皇帝已经是这辈子最难的事。
    现在才知道,那可能是最简单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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