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刑部旧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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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部旧狱在皇城东南角。
    我以前没来过。
    但远远看见那道黑沉沉的门时,我就觉得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有些地方,门口不需要掛“冤魂莫入”的牌子。
    它自己就会散发一股“进来就別想好好出去”的味道。
    燕小乙走在我身旁,难得没有打哈欠。
    “你来过?”
    他点头。
    “来过。”
    “办案?”
    “捞人。”
    “捞出来了吗?”
    “捞出半个。”
    我脚步一顿。
    “半个?”
    “上半个。”
    我忽然不想问了。
    刑部旧狱门口守著两名狱卒。
    看见都察院监察牌,他们没有让路,只说要通报。
    通报了很久。
    久到我怀疑里面是不是正在给白老绣补第二顿刑。
    终於,韩钧出来了。
    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看见我,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沈大人来得真快。”
    我拱手。
    “韩大人刑部办案更快。人刚带走,罪已经认了。”
    韩钧淡淡道:“白老绣自知罪重,主动招供。”
    “刑部真会感化人。”
    “沈大人慎言。”
    “我很慎。”我举起监察牌,“都察院奉命查城南旧仓命案,白老绣牵涉案中金线鹤暗纹,我要见他。”
    “白老绣是刑部旧案人犯。”
    “他也是都察院命案证人。”
    韩钧看著我。
    “沈大人,刑部不是工部,不是车马行,更不是你想闯就闯的地方。”
    我笑了笑。
    “韩大人误会了。我不闯,我走正门。”
    这话让韩钧脸色更冷。
    他身后有几个刑部差役,手都按在刀柄上。
    我知道他们不怕我。
    他们怕的是我手里的监察牌,以及我背后那句还没凉的“朕只信你”。
    皇帝这句话,真是害我不浅。
    可有时候也真好用。
    韩钧沉默片刻。
    “只能见半炷香。”
    “够了。”
    “不能带走人,不能私下交物,不能诱供。”
    “可以。”
    “燕护卫不能进去。”
    燕小乙挑眉。
    “我不进去,你们这里的人若把沈大人弄没了,陛下会问我。”
    韩钧冷冷道:“刑部旧狱內,还没人敢动朝廷命官。”
    我很想提醒他,朝廷命官在京城死法多了去了。
    不过想想还是算了。
    我道:“他在门外等。”
    燕小乙看我。
    我低声道:“半炷香。”
    他想了想。
    “你若叫,我就进。”
    “怎么进?”
    “墙不高。”
    旁边刑部差役脸都黑了。
    韩钧冷哼一声,转身带路。
    刑部旧狱里很冷。
    明明是白日,走进去却像进了井底。
    墙壁潮湿,火把昏暗,空气里混著血腥味、霉味和药味。
    药味里,也有一点苦杏仁。
    我脚步微微一顿。
    韩钧回头。
    “沈大人怕了?”
    “不是。”
    “那为何停?”
    “这里药味重。”
    韩钧眼神一闪。
    “刑部审讯,常备伤药。”
    “伤药里放杏仁霜?”
    他没答。
    这就够了。
    刘老七中的毒,刑部旧狱未必是源头,但这里有人熟悉那种药味。
    穿官靴的六指人,和刑部旧狱之间,至少有一条路。
    我们走到最里间。
    牢门打开。
    里面躺著一个老人。
    头髮花白,身形瘦小,衣裳上全是血和水渍,双手肿得像馒头。
    白老绣。
    我虽然没见过他,但一眼就能认出来。
    因为他手指很特別。
    哪怕肿得不成样子,指腹上仍有细细的针茧。
    这是绣工的手。
    也是能把命绣进布里的手。
    韩钧道:“半炷香。”
    我点头。
    他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我也不指望他离开。
    我蹲到白老绣身前。
    “白掌柜。”
    老人眼皮动了一下。
    没睁开。
    我低声道:“我是沈安。”
    这一次,他眼睛慢慢睁开。
    浑浊,疲惫,却还有一点亮。
    “七品……御史?”
    “对。”
    他嘴角动了动,像想笑。
    “果然……是个年轻人。”
    我道:“你的话,小绣带到了。”
    他眼中那点亮微微颤了一下。
    “她还活著?”
    “活著,在都察院。”
    “好……”
    白老绣长长吐出一口气。
    韩钧冷冷道:“沈大人,少说无关之事。”
    我没有理他。
    “鹤帐在哪?”
    白老绣眼皮垂了一下。
    韩钧立刻道:“白老绣已经招供,鹤纹斋私制暗纹,所谓鹤帐不过是他偽造买卖记录。”
    白老绣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怕。
    是气。
    我看著他。
    “你画押了?”
    他嘴唇动了动。
    “手……不是我的。”
    我心里一沉。
    刑部逼供,按手印太容易。
    人昏过去了也能按。
    我道:“我不问供状。我只问鹤帐。”
    白老绣艰难转头,看了一眼韩钧。
    韩钧面无表情。
    我明白了。
    他不敢说。
    至少不能当著韩钧说。
    我换了个问法。
    “鹤不在袖,在帐。帐不在绣坊,对吗?”
    白老绣眼神微动。
    “对。”
    “绣样烧了,帐还在?”
    “在。”
    “谁拿走了?”
    白老绣摇头。
    “不在他们手里。”
    韩钧脸色微变。
    我立刻追问:“在哪?”
    白老绣闭上眼。
    “旧狱……死人衣……”
    我心里猛地一跳。
    韩钧厉声道:“白老绣!”
    白老绣被这一声嚇得一颤,却还是撑著说下去。
    “绣坊做暗纹,最怕帐被抢。老朽年轻时在宫里学过一法……帐不写纸,绣在死人衣內衬。”
    我听得头皮发麻。
    “死人衣?”
    “刑部旧狱……每年有犯人死。衣物送出去洗、补、烧……没人查。”
    我瞬间懂了。
    最危险的东西,藏在最晦气的地方。
    谁会去翻刑部旧狱死囚的衣服?
    谁会想到鹤纹斋的暗纹名册,竟然被绣在死人衣內衬上?
    难怪白老绣被带进刑部旧狱后,还能说“帐在”。
    因为帐的一部分,本来就通过旧狱死人衣往来。
    刑部旧狱不是偶然牵涉进来。
    这里本就是鹤帐藏匿和转移的一环。
    韩钧已经冷下脸。
    “沈大人,半炷香到了。”
    我看都没看他。
    “还没点香。”
    韩钧:“……”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这么不要脸。
    我继续问白老绣:“哪件死人衣?”
    白老绣呼吸急促起来。
    “庚字……二十七……旧衣房……”
    韩钧上前一步。
    “够了!”
    我站起身,挡在白老绣和韩钧之间。
    “韩大人急什么?”
    “沈安,你诱供人犯,扰乱刑部审讯!”
    “我问帐,你拦什么?”
    “白老绣是盗绣案犯。”
    “那他为何知道刑部旧狱庚字二十七旧衣房?”
    韩钧眼神阴沉。
    “刑部內务,外人不便过问。”
    “真巧。”我笑了笑,“我这个人,越不便过问的,越想问。”
    韩钧脸色铁青。
    牢房外脚步声响起。
    刑部差役靠了过来。
    我知道,再问下去,他们真会把我“请”出去。
    甚至可能在请的过程中,让我摔几跤。
    但白老绣忽然伸出肿胀的手,一把抓住我的衣角。
    他的力气很小。
    小到几乎抓不住。
    可他还是死死攥著。
    “六指……”
    我立刻低头。
    “是谁?”
    白老绣嘴唇发抖。
    韩钧猛地上前。
    我一把按住白老绣的手,快速道:“说名字。”
    白老绣喉咙里发出破风一样的声音。
    “裴府……”
    我心口一震。
    韩钧一把抓住我的肩,要將我拽开。
    白老绣用尽最后一口力气,吐出两个字。
    “季青。”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往后一倒,昏死过去。
    韩钧怒道:“来人!送沈大人出去!”
    两个差役立刻上前。
    我没有反抗。
    反抗就真成闯狱了。
    但我转身前,看了一眼白老绣。
    他胸口还在动。
    还活著。
    只要活著,就还有帐。
    我被“送”出刑部旧狱时,肩膀被推得生疼。
    门外,燕小乙已经站起来,眼神很冷。
    我摇了摇头。
    “没事。”
    燕小乙看了我肩膀一眼。
    “不像没事。”
    “至少不是上半个出来。”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沈大人,这时候还能记仇,不错。”
    韩钧站在门內,冷冷道:“沈大人,刑部旧狱不欢迎你再来。”
    我拱手。
    “韩大人放心。”
    他神色稍缓。
    我继续道:“下次我带赵大人和陛下口諭来。”
    韩钧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离开刑部后,我第一件事不是去裴府。
    也不是去旧衣房。
    而是找了个墙角坐下。
    我真有点撑不住了。
    燕小乙站在旁边。
    “裴府季青?”
    我点头。
    “听过吗?”
    “裴慎身边的长隨,就叫季青。”
    果然。
    我闭了闭眼。
    裴府。
    季青。
    金线鹤。
    六指。
    苦杏仁。
    广储门。
    这些线终於串在了一起。
    可也正因为串在一起,我反而更不能急。
    因为这根线的另一头,不一定只是季青。
    也不一定只是裴慎。
    季青是手。
    裴慎可能是袖。
    而真正让这只手动起来的人,未必会站在袖口。
    燕小乙忽然问:“接下来去哪?”
    我睁开眼。
    “回都察院。”
    “不去裴府?”
    “先找庚字二十七死人衣。”
    “刑部旧衣房在刑部里面。”
    “所以要让刑部自己交出来。”
    燕小乙挑眉。
    “他们会交?”
    “不会。”
    “那你怎么让他们交?”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写摺子。”
    燕小乙沉默了一下。
    “你们当官的打架,真脏。”
    我笑了笑。
    “比刀乾净一点。”
    “乾净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刑部旧狱黑沉沉的大门。
    “不乾净。”
    我轻声道:
    “但能把脏东西写到太阳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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