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喜服要藏,刀也要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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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赶到赵观澜公房时,西粥棚的急报已经摊在案上。
    纸很粗,边角还沾著一点泥,像是从谁手里抢出来的。
    赵观澜脸色比往常更沉。
    他看我一眼,没有寒暄,只说:“城外来了十七个江北灾民。”
    我问:“哪一府?”
    “永安县。”
    “户部摺子上,永安县灾民已迁置完毕。”
    赵观澜点了点急报。
    “所以这十七个人,按帐来说,不该存在。”
    我看著那张纸。
    不该存在的人,往往最容易死人。
    急报里写得简单。
    西粥棚今日午后有十七名流民闯棚,称自己是江北永安县灾户,沿路乞討入京。粥棚主事起初不肯收,说江北灾户名册早已结清,这些人没有户牌,不可冒领官粥。
    后来双方爭执。
    一名老嫗当场昏倒。
    有人喊:“户部说我们吃饱了,可我们连坟头草都快吃尽了。”
    这句话写在急报末尾。
    字跡有些抖。
    赵观澜看著我,道:“沈安,这案子和永寧河道案不同。河道案查的是银,是石,是帐。賑灾案查的是人。人一多,就容易乱。”
    我说:“大人是怕我查乱了?”
    赵观澜没有否认。
    “钱荣刚死,朝里人人都盯著你。你十日后又要尚公主。这个时候,户部若出事,礼部会盯你,户部会咬你,中书会看你,清流会骂你。更麻烦的是,灾民若乱,没人会管帐册真假,他们只会问,朝廷为何让他们饿著。”
    他顿了顿。
    “到时第一个被推出来的,就是你这个奉旨查案的人。”
    我嘆了口气。
    “下官明白。”
    赵观澜皱眉。
    “你明白什么?”
    “明白这案子查得好,我得罪户部。查不好,我得罪灾民。查快了,朝臣说我生事。查慢了,死人算我头上。”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总之,都是我死。”
    赵观澜被我噎了一下。
    他端起茶,茶盖碰了碰杯沿。
    “你倒是看得开。”
    我很诚恳。
    “不是看得开,是看得多。”
    他沉默片刻,把急报推给我。
    “明日一早,你先去户部。不要急著去城外。灾民入京,背后未必没人推。”
    我点头收下。
    从都察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京城的暮色落得很快,宫墙远处被夕阳擦出一层暗红。街上的摊贩收了半边摊,卖热饼的老头把最后几张饼摞在竹筐里,饼香混著冷风钻进鼻子,像在提醒我,我已经一整天没正经吃饭了。
    阿六跟在我身后,眼睛一直往热饼摊上飘。
    我看他一眼。
    “想吃?”
    阿六立刻摇头。
    “不想。”
    我说:“你刚才咽口水的声音,刑部仵作都能验出来。”
    阿六尷尬地笑了笑。
    我掏出几个铜板丟给他。
    “买两张。”
    阿六顿时眼亮。
    “公子,您真是好人。”
    “少说废话,一张给我。”
    他跑过去买饼,没一会儿捧著两张热饼回来,一张塞进自己怀里,一张递给我。
    我咬了一口。
    有点烫,饼边焦脆,里面夹著葱油。
    人一旦吃到热东西,就会短暂地產生一种错觉,好像这世道还没坏透。
    但这种错觉一般维持不了多久。
    因为我刚回到承平坊的宅子,就看见院子里堆满了红箱子。
    红得刺眼。
    像谁把整座府邸提前办成了灵堂,只是顏色用错了。
    门房见我回来,忙跑过来行礼。
    “公子,礼部的人下午来过了,送了大婚礼单、喜服料子、仪仗名册,还有公主府那边派人送来的几样东西。”
    我嘴里的热饼忽然不香了。
    阿六倒是一下来了精神。
    他抱著剩下半张饼往院里冲,刚冲两步,又硬生生剎住。
    “公子,这么多箱子,不会都是要咱们出钱吧?”
    我看著他。
    “你现在知道怕钱了?”
    阿六一脸认真。
    “不是小的怕钱,是咱们府里没钱给小的怕。”
    这话很有道理。
    我走进院中。
    红箱子一只挨著一只,箱盖上贴著礼部封条。旁边还立著两个绣娘,一个管事嬤嬤,见我回来,立刻笑著迎上来。
    “沈大人回来了。奴婢奉礼部之命,来给大人量身。大婚礼服耽误不得,十日工期紧,今晚便要先定尺寸。”
    我脚步一顿。
    量身?
    我下意识摸了摸袖口。
    短刃“归鞘”就贴在小臂內侧。
    冰凉,安静,锋口內敛。
    这把刀跟著我入京,原本是用来杀皇帝的。
    现在皇帝没杀成,我倒先要穿著喜服娶他的女儿。
    世事之荒唐,大概连戏班子都不敢这么编。
    嬤嬤笑眯眯道:“大人请。”
    我也笑。
    “有劳。”
    人在京城,最不能得罪的有三类人。
    一是皇帝身边的人。
    二是帐房。
    三是办婚事的嬤嬤。
    前两类能让你死得明白,后一类能让你活著比死还麻烦。
    阿六在一旁挤眉弄眼,像是在提醒我刀。
    我当然知道刀。
    问题是,嬤嬤已经让两个绣娘拿著软尺过来了。
    她们要量肩,要量臂,要量腰,还要看袖长。
    袖长。
    我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这婚还没成,倒先开始查我的袖子了。
    我伸手按住衣袖,温声道:“今日在都察院忙了一日,身上沾了灰,不如明日再量,免得污了喜服。”
    嬤嬤笑容不变。
    “大人说笑了。礼部催得紧,公主府也问得紧。大人身份尊贵,误不得。”
    我身份尊贵?
    我一个奉父命弒君、被皇帝当死棋用、十日后即將和怀疑我的公主成婚的人,哪里尊贵?
    尊贵的是我身上这些绳子。
    每一根都镶著金边。
    我正想著怎么脱身,阿六忽然扑了过来。
    “哎哟!”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撞在一只红箱子上,半张热饼飞出去,正好啪地落在嬤嬤脚边。
    油渍溅上了箱角。
    嬤嬤脸色一变。
    阿六趴在地上,哭丧著脸:“嬤嬤恕罪,小的该死,小的一看见这红箱子就紧张。我们公子头一回成婚,小的也是头一回伺候人成婚,手忙脚乱,脚也忙乱。”
    我看了他一眼。
    不错。
    这小子虽然怂,但偶尔能怂出用处。
    嬤嬤果然顾不上量我,先去查看箱子。
    我趁机往后退了半步,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挑,將“归鞘”滑入腕下暗袋。
    这是我进京前亲手缝的暗袋。
    沈烈教我的。
    他说,刀要藏在別人以为你不能藏刀的地方。
    那时我以为这句话说的是宫门。
    现在看来,洞房也算。
    我刚把刀藏好,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秋棠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衣裙,手里拿著一卷薄册,神色仍旧稳得很。进门后,她先向我行礼,又看了看院中乱成一团的红箱子和地上的阿六。
    阿六还趴著。
    见秋棠看他,他立刻爬起来,拍了拍衣角。
    “秋棠姑娘,小的这是在试地砖滑不滑,免得大婚那日摔著我们公子。”
    秋棠淡淡道:“试出来了吗?”
    阿六认真点头。
    “滑。”
    秋棠道:“那就少吃油饼。”
    阿六被噎住。
    我差点笑出声。
    秋棠把手中的薄册递给我。
    “沈大人,这是殿下让奴婢送来的婚仪单子。礼部那份太繁,殿下刪了一遍,沈大人照这份记便可。”
    我接过来。
    册子不厚,纸边裁得很齐,上头字跡清冷乾净,一看就出自萧令仪身边人。
    我翻开看了几眼。
    迎亲时辰。
    拜堂方位。
    入府路线。
    宫中谢恩顺序。
    公主府侍卫更替。
    甚至连我什么时候该站,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不能乱看,都写得明明白白。
    我看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婚仪单子?
    这是押送路线。
    我忍不住问:“殿下还说了什么?”
    秋棠看著我。
    “殿下说,沈大人近日查案辛苦,大婚礼节能省则省。”
    我心里微松。
    萧令仪虽然不信我,但至少不是个喜欢折腾人的。
    秋棠顿了顿,又道:“不过有几处,省不得。”
    我问:“哪几处?”
    “宫中谢恩,合卺礼,入洞房。”
    我拿著册子的手指微微一僵。
    秋棠像没看见,继续道:“殿下还说,礼服袖口会改窄。”
    我抬头。
    “改窄?”
    秋棠平静道:“大婚礼服袖口太宽,容易藏东西。”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阿六低头看地。
    嬤嬤假装检查箱子。
    连风吹过红绸的声音都显得很懂事。
    我看著秋棠。
    秋棠也看著我。
    她没有笑。
    这说明这句话不是玩笑。
    萧令仪知道。
    或者说,她至少已经开始怀疑我的袖子。
    第一卷末,她让人传话,把刀藏好。
    我当时以为那是提醒。
    现在看来,那是警告。
    我面上仍旧恭敬。
    “殿下思虑周全。”
    秋棠道:“殿下还说,沈大人最好记熟婚仪。”
    “为何?”
    “因为大婚那日,满朝都在看。礼错了,有人会笑。步错了,有人会疑。袖子不对,有人会查。”
    我听懂了。
    有人会在婚事上做文章。
    不是萧令仪。
    是旁人。
    礼部,中书,清帐会,甚至许三刀。
    大婚不是喜事。
    是一个所有人都能光明正大盯著我的日子。
    我问:“殿下还说什么?”
    秋棠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
    “殿下说,刀若一定要藏,就藏得比帐深些。”
    我看著她。
    她行了一礼。
    “话已带到,奴婢告退。”
    秋棠走后,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嬤嬤催著量身,绣娘重新拿起软尺,阿六哭丧著脸想把被油饼弄脏的箱角擦乾净,结果越擦越明显。
    我站在红箱子之间,忽然觉得自己不像新郎。
    像一件被礼部、公主府、皇帝、沈烈、清帐会轮流检查的赃物。
    好不容易把量身糊弄过去,已近二更。
    喜服料子被收进西厢房。
    阿六抱著一堆红绸,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踩著哪块布赔不起。
    我进了书房,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取出短刃。
    “归鞘”只有小臂长,刀身乌沉,没什么花纹。
    它不像名刀。
    更像一块被磨锋利的夜色。
    我把它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这刀原本要杀谁?
    答案太简单。
    简单到我不敢说出口。
    皇帝知道一部分。
    公主猜到一部分。
    父亲等著我做完全部。
    我在中间,像一张被三方同时拉扯的纸,再拉下去,迟早要裂。
    窗外忽然传来轻轻两声叩响。
    不是敲门。
    是敲窗欞。
    一长一短。
    我眼神一沉。
    这是陈掌柜那边的暗號。
    我吹灭半盏灯,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一枚小小的蜡丸滚了进来。
    外头没人。
    只有夜风吹过院墙,墙角那株老槐树影子晃了晃,像有人刚刚从那里离开。
    我捡起蜡丸,捏碎。
    里面是一张极细的纸条。
    纸上只有两行字。
    老爷问,西南缺页何在。
    三刀问,刀何时出鞘。
    我看著那张纸条,指尖一点点冷下来。
    户部案刚开,婚期只剩十日。
    公主已经盯上我的袖子。
    父亲也在问我的刀。
    阿六在门外小声问:“公子,您睡了吗?”
    我把纸条放到灯火上,看著它一点点烧成灰。
    “没有。”
    “那小的给您铺床?”
    我看著案上的短刃,轻声道:“不用。”
    今晚铺床没用。
    因为我很清楚,从钱荣死的那一刻起,我已经睡不安稳了。
    更何况,许三刀问的是刀何时出鞘。
    他不会只问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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