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这帐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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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我就被阿六叫醒了。
    准確地说,不是叫醒。
    是嚇醒。
    他在门外拍门,拍得像刑部来抄家。
    “公子!公子!卯时了!”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案上睡著了,脸下压著半页户部摺子。抬头的时候,纸边在脸上硌出一道印子,摸上去还有点疼。
    我坐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昨夜看到哪儿。
    永安县。
    柳沟村。
    方得顺。
    三年前就並掉的村子,帐上却还有灾民领粮。
    很好。
    户部连鬼都不放过。
    我拉开门,阿六端著热水站在外面,眼下也有点青。
    “你昨夜没睡?”
    阿六苦著脸。
    “睡了,但梦见三刀爷提刀站在床头,问小的公子的刀何时出鞘。小的说不知道,他就问小的脑袋何时搬家。”
    我洗了把脸。
    冷水一扑,人清醒了不少。
    “梦而已。”
    阿六小声嘀咕:“公子,您现在身边的事,哪件不比梦嚇人?”
    这倒也是。
    我换了官服,把短刃重新藏进腕下暗袋。
    昨夜秋棠那句“礼服袖口改窄”,还在我脑子里转。
    公主府已经在看我的袖子。
    礼部也可能会看。
    许三刀更不用说。
    我现在这把刀,藏在身上是祸,离了身也是祸。
    带著它,像带著一个不会说话的罪证。
    不带它,又像把脖子洗乾净递给別人。
    我最终还是带了。
    惜命这事,不能全靠道理。
    还得靠刀。
    出门前,阿六递给我一块热饼。
    “公子,吃点。昨日您就吃了半张。”
    我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怎么这么懂事?”
    阿六嘆气。
    “小的想明白了,您要是饿晕在户部,小的还得背您回来。您现在官袍这么厚,小的背不动。”
    我接过饼,咬了一口。
    葱油还是热的。
    这让我对阿六的评价稍微高了一点。
    只高一点。
    都察院还没彻底醒,院里薄雾贴著地面。赵观澜已经在公房等我。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昨夜睡了?”
    我说:“睡了半页纸。”
    他没听懂。
    我把昨夜圈出的那页户部摺子递给他。
    赵观澜接过去,低头一看。
    “永安县柳沟村?”
    “这村子三年前並迁过。”
    赵观澜眉头一皱。
    “你如何知道?”
    “方远石旧纸里提过。永寧河道改线,柳沟村迁入北堤外安置。村籍早该併入新册,旧名不该再出现。”
    赵观澜盯著那行字,眼神渐渐变了。
    朝堂上查案,最怕的是没有破口。
    可只要有一个破口,哪怕只有针眼大小,水就会自己往外渗。
    我说:“若只是书吏抄错,倒也罢了。可柳沟村这一栏下,灾民七户,领粮二十一斗,折银一两四钱,迁置义棚三间。银、粮、棚全都对得上。”
    赵观澜道:“对得上反而不对。”
    我点头。
    “抄错一个旧村名容易。连带旧村名下的灾民、粮、银、义棚全都齐整,就不像错。”
    更像有人拿著旧户籍造了一批灾民。
    造得太顺手,忘了这个村子早就不该在原处了。
    赵观澜沉默片刻,道:“今日去户部,別先提柳沟村。”
    我看向他。
    “先看他们拿什么帐给你。”
    老御史就是老御史。
    这个时候先亮破绽,户部最多说一句誊抄有误,回头就能把所有旧名补乾净。
    要抓,就得先看他们自己递出来的是什么。
    辰时一刻,我带著阿六去了户部。
    燕小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靠在门口打哈欠,腰上掛著刀,头髮有一缕还翘著。
    他看见我,懒洋洋地抬了抬眼。
    “昨晚没死?”
    我说:“让你失望了。”
    燕小乙打著哈欠跟上来。
    “不失望。你死了,我还得写报呈,麻烦。”
    阿六在旁边小声道:“燕爷,您能不能说点吉利的?我们公子十日后大婚呢。”
    燕小乙看了看他。
    “大婚前死,更麻烦。喜棚拆了改灵棚,工钱两份。”
    阿六默默闭嘴。
    我觉得皇帝把燕小乙放在我身边,除了保护我,大概还有一个目的。
    练我的心。
    户部衙门在皇城东侧,门楼比都察院宽敞不少。清晨官员进出,车轿停在外头,一眼望去,衣冠楚楚,步履从容。
    这里的人和工部不太一样。
    工部身上总有点木石泥灰气。
    户部不一样。
    户部的人身上是算盘珠子味。
    看你一眼,都像在估你值几两银。
    门吏早得了消息,见我过来,笑著行礼。
    “沈御史,郑侍郎已在內堂候著。”
    我微笑。
    “有劳。”
    阿六跟在我身后,压低声音:“公子,他们笑得怎么比钱府的人还客气?”
    我说:“因为他们比钱府有钱。”
    阿六顿时肃然。
    进了户部內堂,郑怀恩果然已经在等。
    他穿著緋色官袍,身形微胖,面白无须,笑起来眼尾有细纹。案上摆著茶,茶香很浓,还配了两碟点心。
    若不是我知道自己来查賑灾银案,还真容易以为是来串门的。
    郑怀恩起身。
    “沈大人。”
    我还礼。
    “郑侍郎。”
    他笑道:“永寧河道案,沈大人一战成名。如今陛下命沈大人查江北賑灾帐,户部上下自然全力配合。”
    全力配合。
    这四个字听多了以后,我已经能自动翻译。
    意思是:能给你的都给你,不能给你的,你最好別问。
    我坐下以后,郑怀恩亲自替我斟茶。
    “沈大人请。”
    茶汤清亮,热气细细往上冒。
    我没喝。
    查案第一条,不喝別人递来的热茶。
    尤其对方笑得很和气的时候。
    郑怀恩像没看见,只把一摞帐册推到我面前。
    “这是江北三府賑灾总册。昨夜宫中传旨后,本官便命人重新誊抄了一份,方便沈大人调阅。”
    我伸手按住帐册封皮。
    重新誊抄。
    方便调阅。
    我心里笑了一声。
    你看,乾净帐自己来了。
    我翻开第一页。
    和昨夜皇帝给我的摺子一模一样。
    灾民数、賑粮数、拨银数,连行距都齐得像被尺子量过。
    户部主事站在一旁,低眉顺眼,手里还抱著几册分帐。
    郑怀恩道:“沈大人若要看原册,也可。不过原册在库中,需按户部规制调取,稍费些时辰。”
    我抬头。
    “多久?”
    郑怀恩笑道:“三五日。”
    阿六在我身后轻轻吸了口气。
    三五日。
    灾民饿死,三五日够埋好几批。
    帐册换页,三五日够重新生个爹。
    我也笑。
    “不急。”
    郑怀恩眼神微动。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好说话。
    我继续道:“誊抄册也能看。下官初来户部,不敢坏规矩。”
    郑怀恩笑意更深。
    “沈大人客气。”
    我低头翻帐。
    第一册,户部总拨。
    第二册,江北三府接收。
    第三册,义仓出粮。
    第四册,粥棚支用。
    第五册,医馆药材。
    第六册,灾民迁置。
    六册齐整。
    齐整得我想给他们鼓掌。
    我翻得很慢。
    慢到一旁的户部主事忍不住换了两次脚。
    郑怀恩倒是稳,坐在一旁喝茶,偶尔问一句:“沈大人可有什么不明之处?”
    我说:“暂时没有。”
    这话是真的。
    不是没有不明之处。
    是太明了。
    明得像有人拿著灯笼站在井边,笑著对你说,这井里没死人,你看,水多清。
    我翻到义仓出粮那一册时,手指停了一下。
    义仓出粮按灾民人数折算,每人每日二合米,三十日。老人病户另加粥粮。
    乍看没问题。
    但问题就在老人病户另加四个字上。
    江北三府灾民两万九千六百二十八人,其中老人、病户、幼童分別列得清清楚楚。
    老人三千二百一十六。
    病户一千四百七十七。
    幼童四千零九。
    人数不是不能统计。
    但灾后流民迁置,户籍散乱,地方官若能把老人病户幼童统计得这么准,除非灾民排著队一个个把年纪病症报给户部听。
    我翻到粥棚柴火帐。
    柴火支用仍旧低。
    低得让我想笑。
    我抬头问:“郑侍郎,江北三府賑灾粥棚,用的是湿柴还是乾柴?”
    郑怀恩一怔。
    大概没想到我第一句问柴。
    他笑道:“这本官倒未细看。马主事?”
    旁边那名户部主事忙上前。
    “回沈大人,粥棚所用多为本地乾柴,另有部分官仓旧柴。”
    我点点头。
    “乾柴好,烧得旺。”
    马主事陪笑。
    “正是。”
    我又问:“三府三百八十七处粥棚,每日三锅,一锅供百人,烧三十日。帐上柴火钱只有这些?”
    马主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郑怀恩放下茶盏。
    “沈大人是觉得柴火帐有误?”
    我温和道:“不敢。下官只是穷惯了,对柴火钱比较敏感。”
    阿六在后面差点没绷住。
    郑怀恩笑了笑。
    “地方賑灾,多有乡绅捐柴,未必全入官帐。”
    “原来如此。”
    我低头,在心里记了一笔。
    乡绅捐柴。
    很好。
    这种解释最好用。
    粮不够,是乡绅捐了。
    药不够,是百姓自采。
    钱没走,是地方垫了。
    官帐最喜欢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善心。
    我又翻到药材帐。
    江北石门府写著疫病初起,户部拨药材银三百两。
    可药材名目里,黄连、柴胡、苍朮、藿香都少得可怜,反倒是安神香、苏合丸这类东西列得多。
    灾民闹疫,缺的是治病药。
    帐上却像是在给大户人家压惊。
    我合上药材册,问:“石门府疫病,死了多少人?”
    马主事立刻道:“户部清册写明,疫病未扩,未有大疫死。”
    “未有大疫死,就是有小疫死?”
    马主事卡住。
    郑怀恩接过话头,仍旧笑著:“沈大人,地方措辞有时保守。所谓未有大疫死,便是未成疫灾。”
    我点头。
    “明白。”
    又一笔。
    死人也可以靠措辞变少。
    我继续翻到灾民迁置册。
    终於,看见永安县柳沟村。
    但这份户部誊抄册上,柳沟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
    永安县北堤新户。
    我眼皮微微一跳。
    昨夜皇帝给我的摺子里,还是柳沟村。
    今早户部誊抄册,已经变成北堤新户。
    动作很快。
    快得不像临时抄错。
    倒像他们早知道这处会被看见。
    我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把那一页多看了两眼。
    郑怀恩注意到了,笑问:“沈大人,这一页有问题?”
    我抬头,笑得比他还客气。
    “没有。只是字写得好。”
    郑怀恩笑意不变。
    “户部书吏,別的不敢说,誊抄帐册总是仔细的。”
    我点头。
    “看得出来。”
    仔细。
    太仔细了。
    仔细到一夜之间,把鬼换了名字。
    从户部出来时,已经过了午。
    阿六憋了一路,出了门才敢喘气。
    “公子,这户部比工部嚇人。”
    我问:“哪里嚇人?”
    “工部的人心虚还能看出来,户部的人心虚都笑著。”
    燕小乙靠在门边,懒声道:“笑著杀人,比瞪眼杀人贵。”
    阿六听得直缩脖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户部大门。
    门匾高悬,字跡端正。
    天下钱粮,皆从这里出。
    也皆能从这里消失。
    我低声道:“他们昨夜改了帐。”
    阿六一惊。
    “啊?”
    “柳沟村没了。”
    “那不是好事吗?说明他们怕了。”
    我摇头。
    “不是怕。是有人知道我会看柳沟村。”
    阿六脸白了。
    燕小乙终於不打哈欠了,看了我一眼。
    “你身边有人漏了?”
    “不一定是我身边。”
    我想起昨夜那枚从窗外滚进来的蜡丸。
    想起巷口那个疑似许三刀的人影。
    也想起皇帝给我的摺子,从宫里到都察院,到我手里,经过了多少人的眼。
    清帐会的手能伸进押送钱荣的路上。
    自然也能伸进户部、宫中、甚至都察院。
    我刚要上车,一个衣衫襤褸的小孩忽然从街角衝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车前。
    阿六嚇得差点跳起来。
    “哎哟!”
    那小孩约莫七八岁,脸瘦得只剩眼睛,头髮乱糟糟黏在额前。他手里死死攥著一块木牌,木牌边缘磨得发黑。
    门口户部差役立刻喝道:“哪来的小叫花子!滚开!”
    小孩没滚。
    他抬起头,看著我,嘴唇乾裂。
    “官老爷,我娘说,都察院的沈大人会看帐。”
    我眼神一凝。
    户部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郑怀恩还没走远。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过来。
    小孩把手里的木牌举起来。
    “我爹在帐上领了粮。”
    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人耳朵里。
    “可我爹去年就死了。”
    我低头看著那块賑灾木牌。
    木牌背面刻著两个字。
    永安。
    正面刻著一个名字。
    方得顺。
    我昨夜才在户部摺子上看见过这个名字。
    方得顺,年六十七,永安县柳沟村人。
    领賑粮三斗,折银二钱,迁置城南义棚。
    帐上活得好好的。
    现实里,去年就死了。
    我忽然笑了。
    这笑不大合时宜。
    但我忍不住。
    户部这帐,果然不是给活人写的。
    是给死人领粮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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