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只给茶,不给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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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我去户部时,阿六很不情愿。
    他站在门口,抱著我的官帽,脸上写满了“公子咱们要不告病吧”。
    我看著他。
    “你这是什么表情?”
    阿六道:“小的觉得,户部大门长得像刑部门口。”
    “哪里像?”
    “进去以后都不一定出得来。”
    我把官帽戴好。
    “放心,户部不会在门里杀我。”
    阿六刚鬆口气。
    我又道:“他们一般在门外安排人。”
    阿六差点转身去收拾棺材。
    燕小乙照旧出现在巷口。
    他嘴里叼著半根草,背靠墙,像是从昨夜就没挪过窝。
    我看他一眼。
    “你昨晚在这?”
    燕小乙打了个哈欠。
    “睡不著,晒月亮。”
    “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府里后门送了两次药,看见公主府的人来了一次,看见有个卖餛飩的少放了两勺盐。”
    我沉默了一下。
    “人呢?”
    “哪个人?”
    “斗笠,肩宽,右手按腰。”
    燕小乙吐掉草根。
    “没再出现。”
    这不算好消息。
    许三刀若真不出现,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他走了。
    二是他看到了自己想看的,换了地方。
    第二种更糟。
    我们到户部时,郑怀恩已经备好茶。
    还是昨日那间內堂。
    还是那几册誊抄帐。
    还是茶香浓,点心齐。
    唯一不同的是,今日案上多了一个铜香炉。
    香味很淡,像安神香。
    我一进门就闻到了。
    石门府疫病药材帐上,安神香列得偏多。
    今日郑怀恩內堂也点了安神香。
    倒挺应景。
    郑怀恩起身相迎。
    “沈大人来得早。”
    “查案不敢懈怠。”
    “沈大人勤勉,难怪陛下看重。”
    这话我不爱听。
    皇帝看重我,和屠夫看重猪差不多,都是觉得时候到了能用。
    我坐下后,郑怀恩亲自斟茶。
    “昨日之事,本官已让人查问。那孩子所持木牌,未必是真。江北灾后民间混乱,有人借死人名冒领,倒也不是没有。”
    我没有碰茶。
    “郑侍郎查得很快。”
    郑怀恩笑道:“賑灾事关民生,户部自然不敢慢。”
    我从袖中取出方得顺木牌拓影,放到案上。
    “既然如此,下官想看方得顺这一户的原始发牌底簿。”
    郑怀恩看了一眼拓影。
    眼神很稳。
    稳得让我確认,他昨夜应该已经知道我会问这个。
    “沈大人,原始发牌底簿在永安县地方衙门,不在户部。”
    我问:“那户部如何核发賑粮?”
    “地方上报,户部覆核。”
    “覆核看什么?”
    “看地方名册、灾情奏报、义仓支粮、賑银支出。”
    “没有发牌底簿?”
    “底簿太细,户部不可能逐户核查。”
    他说得很合理。
    合理得让人想给他鼓掌。
    地方报灾,户部拨银,底下怎么发,当然不能事事进京。
    但问题也在这里。
    所有大案,最后都喜欢藏在“不可能逐户核查”里。
    我笑了笑。
    “那请郑侍郎调永安县上报原册。”
    郑怀恩道:“原册昨日已命人去库中寻了。”
    “寻到了吗?”
    “库房积年文书繁多,还需时辰。”
    “多久?”
    “快则一两日,慢则三五日。”
    又是三五日。
    这词真好用。
    死人能等三五日。
    灾民能饿三五日。
    帐也能在三五日里重新投胎。
    我抬头看他。
    “郑侍郎,昨日说原册需三五日,今日还是三五日。户部的库房,是不是比江北三府还大?”
    阿六在后面低头,肩膀微微一抖。
    郑怀恩笑容不变。
    “沈大人说笑了。户部文书繁多,规制森严,调取原册需经库印、书吏、主事三重验看。若因仓促坏了规矩,反倒给日后案卷留下瑕疵。”
    规矩。
    又是规矩。
    京城里的规矩,有时候像桥。
    有时候像墙。
    更多时候,像一口盖得很严的棺材。
    我说:“那下官可否亲自入库?”
    郑怀恩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短得阿六看不出来。
    但我看见了。
    “沈大人是都察院监察御史,按律可调阅案卷,但户部库房重地,非户部官员不得擅入。”
    “有陛下旨意也不行?”
    郑怀恩笑道:“若有陛下明旨,自然另当別论。”
    好。
    他把话推回皇帝那里。
    我若为入库再去请旨,至少耽误一日。
    这一日里,原册是烧了、湿了、虫蛀了,还是被老鼠拖走成亲,就不好说了。
    我低头看茶盏。
    茶水微黄。
    香气很稳。
    安神香味混在茶气里,倒显得这屋子安静得过分。
    我忽然问:“郑侍郎昨日睡得好吗?”
    郑怀恩一怔。
    “沈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下官昨夜睡得不好。看賑灾帐看到三更,越看越觉得乾净。乾净得不像户部写的。”
    这话很冒犯。
    但我说得很诚恳。
    郑怀恩笑意淡了些。
    “沈大人这是何意?”
    “下官的意思是,户部能把两万九千六百二十八名灾民的粮、银、药、棚都对得丝毫不差,实在厉害。”
    我拿起一册誊抄帐,翻到粥棚支用。
    “比如柴火。”
    又翻到药材。
    “比如安神香。”
    再翻到迁置名册。
    “比如昨日还叫柳沟村,今日就成了北堤新户。”
    內堂里终於安静下来。
    马主事站在一旁,脸色一下变白。
    郑怀恩看了他一眼。
    马主事忙低头。
    这一眼很轻。
    但足够说明,郑怀恩知道柳沟村被改。
    我把两份帐页並在一起。
    一份是皇帝给我的宫中摺子抄录。
    一份是户部昨日给我的誊抄册。
    同一户。
    同一项。
    村名不同。
    我笑道:“郑侍郎,户部书吏果然仔细。昨日夜里,还能替死人搬家。”
    马主事额头冒汗。
    郑怀恩缓缓放下茶盏。
    瓷盏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沈大人,誊抄之误,难免有之。柳沟旧村併入北堤新户,此事地方早有呈报。书吏若按旧称写一处,又按新称写一处,並不奇怪。”
    “確实不奇怪。”
    我点头。
    “那就请郑侍郎把地方呈报给下官看看。”
    郑怀恩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片刻后,他笑了。
    “沈大人不愧是查倒钱荣的人。”
    这话终於不像夸人了。
    像在提醒我,钱荣已经死了。
    我也笑。
    “郑侍郎放心,下官查案,不挑死人还是活人。”
    郑怀恩道:“地方呈报,本官会让人去取。”
    我问:“也要三五日?”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內堂的安神香还在烧。
    香灰落了一小截,塌在炉口,像一根断掉的指骨。
    良久,郑怀恩道:“午后。”
    我心里微微一动。
    他退了一步。
    这说明我戳到了他不能完全拖的地方。
    “多谢郑侍郎。”
    “沈大人客气。”
    我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郑怀恩忽然道:“沈大人。”
    我回头。
    他仍旧坐在案后,神情温和。
    “賑灾案不同於永寧河道案。河道案查错了,坏的是一段河堤。賑灾案若查错了,乱的是民心。”
    我说:“下官知道。”
    “沈大人大婚在即,若此时城外灾民受人挑拨,衝撞京城,到时礼部、户部、都察院,乃至公主府,都会被卷进去。”
    终於说到公主府了。
    我看著他。
    郑怀恩继续道:“昭寧殿下身份尊贵,不宜沾染流民是非。”
    这句话很客气。
    也很重。
    他是在告诉我,若我继续查,户部就能把灾民火气引到公主府身上。
    我笑了笑。
    “郑侍郎放心,殿下只沾染真相,不沾染是非。”
    郑怀恩眼神终於冷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够了。
    出了户部,阿六长长吐出一口气。
    “公子,刚才小的差点以为郑侍郎要摔茶杯叫刀斧手。”
    燕小乙懒声道:“户部不养刀斧手。”
    阿六刚想鬆气。
    燕小乙又道:“他们养能把刀斧手帐做平的人。”
    阿六不说话了。
    我却没笑。
    我的注意力还在那只铜香炉上。
    安神香。
    石门府药材帐上异常多的安神香。
    户部內堂今日点的安神香。
    我忽然问:“燕小乙,你能不能查到户部今日香料从哪里来的?”
    燕小乙看我一眼。
    “你查賑灾银,查到香炉上了?”
    “帐上疫病用药少,安神香多。今日郑怀恩屋里也点了安神香。”
    阿六茫然道:“安神香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我看著户部大门。
    “可灾民饿著肚子的时候,不需要安神。他们需要米。”
    燕小乙站直了些。
    “我去问。”
    他转身离开,像一条没什么声音的影子。
    午后,户部派人送来地方呈报。
    不是原册。
    是一份副呈。
    送来的人仍旧是马主事。
    他笑得勉强,把副呈放在我案上。
    “沈大人,郑侍郎说,地方原呈年久,有些破损,这是当时转录入户部的副呈。”
    我翻开。
    柳沟村併入北堤新户的记录,写得清楚。
    日期、印押、里正名、县印,样样都有。
    乍一看,没有问题。
    但我看著看著,忽然停住。
    这份副呈太新了。
    纸色做旧,边角也磨过,可纸上的墨没有真正沉下去。
    更重要的是,县印边缘有一点点虚。
    像是印泥太新,压下去时还没完全乾。
    我问马主事:“这副呈一直存於户部?”
    马主事道:“正是。”
    “存了多久?”
    “承熙十四年至今。”
    我点头。
    承熙十四年。
    三年前。
    三年前的文书,印泥新得像上个月才盖。
    我合上副呈,笑了。
    “辛苦马主事。”
    马主事擦了擦汗,告辞走了。
    阿六凑过来。
    “公子,这东西也有问题?”
    “有。”
    “哪儿?”
    “太新。”
    阿六看著那张被做旧的纸。
    “这还新?”
    “纸可以揉旧,边可以磨旧,墨也可以调旧。但印泥不一样。”
    我指了指县印边缘。
    “这份副呈,不像三年前盖的。”
    阿六眼睛一下瞪圆。
    “他们现造?”
    “至少重盖过。”
    “那原本那份呢?”
    我没回答。
    因为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门房跑进来,脸色煞白。
    “公子,城外西粥棚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
    “说。”
    “方小根他娘……刚刚醒了,说不止方得顺一个死人领粮。”
    门房咽了咽口水。
    “她说,柳沟村去年冬里死的人,今年全都在户部帐上吃饱了。”
    屋里一片死静。
    我低头看著那份新得过分的副呈,忽然明白了。
    户部不是用一个死人领粮。
    是用一村死人,养出了一本乾净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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