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寺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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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慈恩寺前,我先做了一件很惜命的事。
    把五只药箱押回都察院。
    清和入帐页分在五只药箱里,风寒散、安神丸、清热饮、义诊备用、旧伤膏,名字都很善,底下压的东西却比刀还脏。
    我让罗校尉带兵马司押两箱,秦二何七押两箱,剩下一箱让燕小乙看著。
    燕小乙看著我。
    “你让我看箱?”
    “对。”
    “我看起来像库吏?”
    “你看起来像別人不敢抢。”
    他想了想。
    “这话还行。”
    阿六抱著封册,在旁边小声道:“公子,那小的呢?”
    “你跟我去慈恩寺。”
    他的脸一下垮了。
    “小的还以为自己也能押箱。”
    “你押箱,箱押你。”
    “那倒也是。”
    他很快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这就是阿六的优点。
    怕死,但不纠结。
    宋医官留在义诊棚救蒋闻和黄老四。
    莫青山被罗校尉扣住,义诊棚封了一半,没全封。
    病人还要治。
    药要查,火要灭,人也要活。
    查案最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坏人能把帐塞进药箱,我却不能把药箱全砸了。
    因为药箱里除了帐,还有穷人的命。
    马车往慈恩寺赶时,天色已经偏下午。
    我从昨夜到现在几乎没合眼,脑子里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清和入帐页在手。
    蒋闻活著。
    范府小轿去了慈恩寺。
    隨行女香客袖口有三孔兰。
    这几条线,像几根绳子,同时往一个地方拽。
    慈恩寺。
    我第一次来慈恩寺,是查兰不归。
    后来这里牵出魏清平,牵出名单残抄,牵出先皇后旧案。
    如今户部賑灾银案,竟又绕回来了。
    阿六靠在车壁上,眼睛半闭半睁,嘴里还不忘嘀咕。
    “公子,小的觉得慈恩寺不像寺。”
    “像什么?”
    “像您查案的驛站。”
    我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很准。
    慈恩寺现在確实不像寺。
    像一间专门给我藏旧帐的破驛站。
    马车停到寺门外时,寺里钟声刚响过。
    香客不多。
    几个妇人提著香篮从山门出来,脸上带著那种求神之后短暂鬆一口气的疲惫。
    我刚下车,慧明老僧就从门內迎了出来。
    不。
    不是迎。
    是嘆著气出来的。
    他看见我,双手合十,眼神里没有佛门慈悲,只有一种“怎么又是你”的疲倦。
    “沈大人。”
    我行礼。
    “大师。”
    慧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六,再看了看我身后那辆马车。
    “这次又查什么?”
    我说:“查人。”
    慧明嘆气更深。
    “上次查死人,上上次查该死未死的人,这次查人。贫僧这寺庙,再过几日,怕是要掛刑部外堂的牌子了。”
    阿六在后头没忍住,小声道:“大师,您这话我们公子也说过。”
    慧明看他。
    阿六立刻低头。
    “阿弥陀佛,小的多嘴。”
    慧明道:“沈大人,寺中清净之地,近日已被搅得不轻。”
    我很诚恳。
    “臣也不想搅。”
    “那沈大人来做什么?”
    “有人把脏东西送进来了。”
    慧明沉默片刻,让开一步。
    “进来吧。”
    我一边走,一边问:“今日范府可有小轿入寺?”
    慧明脚步一顿。
    他没有立刻答。
    这就是有。
    我看向他。
    “大师,这事不小。”
    慧明低声道:“午后有一顶小轿,从偏门入寺。”
    “轿中是谁?”
    “不知。”
    “不知?”
    慧明看我一眼。
    “沈大人,贫僧只是和尚,不是都察院暗探。”
    阿六小声道:“您上次知道得挺多的。”
    慧明看向他。
    阿六立刻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小的又多嘴。”
    我问:“轿子为何从偏门入?”
    “隨行人说,范府老病人来还愿,不愿惊扰香客。”
    “病人下轿了吗?”
    “没有。轿子停在后院偏廊,轿帘未掀,只听见咳声。”
    “咳声重?”
    “重。”
    “老?”
    慧明想了想。
    “像。”
    像。
    又是像。
    王贵说像范庸。
    罗万钱说帘內咳声重。
    慧明也说像老病人。
    越多人说像,我越不敢认。
    清帐会最擅长做“像”。
    像杜衡的焦尸。
    像我的假刀。
    像西南的木牌。
    像范庸的咳声。
    我问:“隨行女香客呢?”
    慧明神情更复杂了一点。
    “沈大人说的是谁?”
    “袖口有三孔兰暗记的人。”
    慧明看了我片刻。
    “你已经知道。”
    “刚知道。”
    慧明嘆了口气。
    “她从偏门入,去了旧钟楼方向。”
    我的心沉了一下。
    旧钟楼。
    魏清平当初给我名单残抄的地方。
    也是兰不归喜欢用来递信的地方。
    我问:“她是兰不归?”
    慧明摇头。
    “不像。”
    “不像?”
    “兰施主的脚步轻,但不急。今日那个女香客,脚步急,心更急。”
    这老和尚看人,果然有点东西。
    我说:“大师方才还说自己不是暗探。”
    慧明双手合十。
    “贫僧只是看人走路。”
    阿六在后头低声道:“大师看得比暗探还准。”
    我回头看他。
    他低头看地。
    “阿弥陀佛。”
    我们往旧钟楼走。
    慈恩寺后院依旧清冷。
    兰草还在。
    只是上次看著快冻蔫的那几盆,竟然被人重新修过叶。
    叶尖整齐,盆土微湿。
    有人近日来过。
    我蹲下看盆边。
    土里有半枚香灰。
    灰色偏白,带著一点褐。
    合欢安息香。
    我用纸包起来。
    阿六看见我又捡香灰,忍不住问:“公子,这东西是不是快比银子值钱了?”
    “在这案子里,比银子值钱。”
    “那小的以后看见灰就捡?”
    “別乱捡。”
    “为什么?”
    “有些灰是香,有些灰是帐,有些灰是人。”
    阿六脸色一白。
    “那还是公子捡吧。”
    旧钟楼门半开。
    风从里面穿出来,带著一点陈木味。
    燕小乙这次没在我身边。
    我只有两个都察院差役和阿六。
    这让我很不习惯。
    不是说阿六没用。
    只是遇见刺客的时候,他通常比我还想找燕小乙。
    我抬手,让差役先看门后。
    没人。
    钟楼里空荡荡的。
    大钟还在,钟下石阶上摆著一只旧蒲团。
    蒲团上放著一根兰叶针。
    针下压著一封信。
    阿六看见信,眼睛一亮又一暗。
    “公子,信。”
    “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每次有人给公子留信,后面都要死人。”
    我竟然无言以对。
    我走过去,没有直接拿。
    先看四周。
    地上没有血。
    没有脚印重叠。
    只有一小片浅灰。
    女香客已经走了。
    而且走得很急。
    我用镊子夹起兰叶针,再取信。
    信封上没有名字。
    只有三孔兰暗记。
    针孔成兰。
    和先前一样。
    我打开信。
    里面不是兰不归的长信。
    只有一张短纸。
    字跡也不是兰不归的。
    更像有人照著別人的话抄下来。
    第一句就是:
    范,不是范庸。
    我心口一紧。
    阿六凑过来,念出声。
    “范,不是范庸?”
    他愣了。
    “那咱们刚才不是白跑尚书府了?”
    “没白跑。”
    至少我们知道黑箱经过范府,也知道范府有合欢安息香。
    但这句话很要命。
    清和入帐里的“病帐,范,旧香”,我第一反应是范庸。
    郑怀恩也许也希望我这么想。
    可兰不归这条线忽然提醒我,范不是范庸。
    那是什么?
    我继续看。
    第二句:
    范,是范本。
    病帐范本。
    我眉心一点点皱起。
    病帐范本。
    阿六眨了眨眼。
    “公子,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做了一套病人的模板。”
    “模板?”
    “比如什么病,什么年纪,什么脉象,什么药,怎么告病,怎么换人,怎么死得像病死。”
    阿六听得脸色越来越差。
    “那杜衡告病、蒋闻告病,还有范尚书病重……”
    “都可能在这个范本里。”
    我看著信纸,心里沉得厉害。
    如果“范”不是范庸,而是病帐范本,那清和体系比我想的还完整。
    它不只转粮、转药、转衣、转牌、转帐。
    它还会“造病”。
    让不该出现的人告病。
    让活口变病人。
    让证人死得像病死。
    让真正要动手的人,披一层病皮。
    我继续看信。
    第三句:
    清和不杀所有活口。
    有些活口,要先治成病人。
    第四句:
    病档在户部,核病在太医。
    第五句:
    今日午后,户部病档送太医院覆核,过大慈桥。
    最后一句:
    別信咳声。
    別信咳声。
    我看著这四个字,后背忽然有点冷。
    从户部后巷开始,咳声一直在引我们。
    王贵说黑车里有老者咳声。
    罗万钱说范府小轿有咳声。
    慧明说轿中咳声重。
    范庸也確实咳。
    所有咳声都像范庸。
    可信里说,別信咳声。
    这意味著,有人故意用咳声把我往范庸身上引。
    范庸未必无辜。
    但他未必是“病里的人”。
    真正的病里人,可能根本不是病人。
    而是掌握病帐范本的人。
    我合上信。
    阿六低声道:“公子,这信可信吗?”
    “不知道。”
    “那咱们信吗?”
    “信一半。”
    “另一半呢?”
    “拿大慈桥去验。”
    我看向窗外。
    日头已经偏西。
    今日午后。
    户部病档送太医院覆核,过大慈桥。
    现在还来得及。
    如果信是真的,我们能截到病档。
    如果信是假的,大慈桥就是下一处陷阱。
    阿六也想到了,脸皱得像苦瓜。
    “公子,又要跑?”
    “嗯。”
    “这慈恩寺茶都没喝一口。”
    慧明在门外低声道:“寺里不留沈大人的茶。”
    我回头。
    老和尚站在门外,脸色平静。
    “为何?”
    “沈大人喝茶之处,容易出事。”
    阿六小声道:“大师,这话也挺准。”
    我把信收进封袋。
    “大师,今日范府小轿还在寺里吗?”
    “已走。”
    “何时?”
    “女香客入钟楼不久,小轿便从偏门离开。”
    “去向?”
    慧明摇头。
    “不知。”
    我问:“女香客呢?”
    “从后山小径走了。”
    “有没有留下话?”
    慧明看著我。
    “有。”
    “什么?”
    “她说,若沈大人追咳声,就来不及追病档。”
    我心里一沉。
    果然。
    范府小轿、女香客、三孔兰,都是为了把我引来。
    但引我来,不一定是害我。
    也可能是提醒我別追错。
    问题是,谁在提醒?
    兰不归?
    还是另一个借兰不归暗记的人?
    我看向那几盆修过的兰草。
    兰叶上的水珠还没干。
    像有人刚刚擦过。
    兰不归若还在看著这盘棋,她为什么只给半句?
    她不信皇帝,不信沈烈,不信昭寧,也不信我。
    她只信帐。
    那么这一次,她想让我看的帐,就是病档。
    我转身往外走。
    “阿六,去大慈桥。”
    阿六抱紧封袋,整个人都很绝望。
    “公子,小的觉得自己不是僕从。”
    “那是什么?”
    “陪跑。”
    我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跑得再快点,可以这么说。”
    他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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