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宋官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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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昭深知自家徒弟相貌非常,怕是有点子嚇人。
    倘若就这么进村,必然惊扰乡民,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被认作妖邪,好事也要变作坏事。
    正思忖间,瞧见路旁田垄中有农汉正在劳作,旁边放著只足有半人高的籐筐。
    稍一沉吟,自怀中取出些散碎银钱,走上前去,打个稽首道:
    “这位施主请了,贫道游方至此,欲往东边访友,奈何隨身行李颇多,携带不便。可否行个方便,將这籐筐借与贫道一用?”
    “这些权作酬谢。”
    那农汉见陆昭虽风尘僕僕,却眉目清正,言语有礼,又见有银钱可赚,自是欢喜,连声道:“小道长客气了,一个破筐子,值当什么?拿去使便是,谈什么酬谢!”
    嘴上说著,顺手接过了银子,脸上乐开了花。
    陆昭道谢,取过那籐筐。
    此筐甚大,编得也结实,容纳八虫虽有些侷促,倒也勉强彀用。
    迴转丛后,对眾徒道:“你们尚未脱去妖身,恐惊世骇俗。且暂入这筐中委屈片刻,待为师寻得斋饭,再放你们出来透气。”
    七蛛闻言,老大不情愿。
    它们心思单纯,好不容易见到山外世界,正想四处瞧瞧,怎甘心被关进筐里,跟囚犯似的。
    小黄嘟囔道:“师父,我们保证乖乖的,不嚇人还不成吗?”
    陆昭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人心叵测,非是尔等能料。权且忍耐,莫要节外生枝。”
    小金十分懂事,知道师父顾虑周全,作为大师兄该做出表率,於是蠕动百足,当先钻进籐筐。
    七蛛见大师兄都进去了,再不乐意,也只得一个个跳了进去。
    好在籐筐够深,八虫挤在一处,虽动弹不得,却也並非难以忍受。
    安顿好徒弟,陆昭又取出一块备用的粗布,將筐口仔细盖住,以绳索略作固定,確保不会轻易滑落。
    隨后,將沉甸甸的大筐背在肩上。
    他如今“铜皮”初成,这百十斤重量实在算不得什么。
    整理了一下道袍,寻路而去。
    行不多时,眼见一片村落。
    屋舍儼然,道路齐整,杨柳垂絛,鸡犬互闻,有农人荷锄而归,村童嬉戏追逐,端的是一派寧静祥和的田园风光。
    走得近了,见道旁立著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上书“宋官屯”三个大字,知是到了地头。
    陆昭边看边走,不自觉行至村头,抬眼瞥见一户人家,並排八间宽敞大瓦房,青砖到地,灰瓦覆顶,前后各有院落,围墙高筑,虽比不得豪门权贵,在这乡野之地,已算十分气派。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户人家门前张灯结彩,掛著大红灯笼,贴著崭新喜联,大门敞开,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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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人家是个年近四旬的汉子,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绸衫,站在门口迎来送往,脸上堆笑,笑中带苦。
    院內人声嘈杂,隱约可见摆开了流水席,桌上碗碟罗列,虽看不清具体菜式,但鸡鸭鱼肉的香气已隨风飘来,显然是在操办喜事。
    陆昭见状,心中思量:
    常言道,笑贫不笑娼,化缘不化苦。此户家境殷实,又逢喜事,正是布施积德之时,自己前去化缘,应无不妥。
    打定主意,遂缓步走至门前,冲那主人家行个道礼,朗声道:“福生无量天尊,尊翁请了。贫道执真,云游四方,居无定所,今日途经贵宝地,腹中飢馁,特来叨扰。望尊翁慈悲,施些斋饭充飢。”
    言罢,又抬眼看了看那喜庆布置,顺势讲道:“贫道观贵府喜气盈门,红光罩宅,定有佳儿佳妇,良缘天定。藉此良辰,祝府上新人百年好合,瓜瓞绵绵,家宅兴旺。”
    那家主汉子闻声转头,见是一位面容俊朗的年轻道人,背著个古怪的大筐,言语得体,举手投足间颇具风度,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还礼。
    “道长有礼了!快请里面…”
    话刚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脸上笑容一滯,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良久,重重嘆了口气,眉头紧锁,满面愁容,摆手道:“道长…您…唉!您还是別进去了…”
    陆昭顿感诧异。
    虽说乡野庄户,三里不同风,五里不同俗,却也没听说谁家大喜之日不准道士进宅,何况他还说了好些吉祥话。
    他观这汉子面容愁苦,不似作偽,便知其中当有蹊蹺。
    陆昭年纪虽轻,但这些年跟著师父黄花老道接待香客,迎来送往,见惯了人情世故,知道此时不宜多问,便依言驻足门外,静观其变,口中只道:
    “既如此,贫道在此等候便是,有劳施主。”
    那汉子见陆昭如此通情达理,面露感激之色,撂下句:“小可这就去取斋饭。”便转身匆匆进屋。
    陆昭垂手立於门下,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实则暗中运起神念,跟著汉子悄无声息地探入院中。
    一探之下,心中疑竇更甚。
    但见院內虽摆开十数桌酒席,桌上菜餚丰盛,鸡鸭鱼肉一应俱全,然而席间竟空无一人。
    前来道贺的宾客,多是放下礼金贺品,与主人低声交谈几句便匆匆离去,脸上不见喜色,只有同情。
    院中帮忙的僕从,也是个个低头做事,默不作声,气氛压抑至极。
    更有一处厢房门外,隱约传来妇人低低的啜泣之声,悲切之情,溢於言表。
    以上种种,哪里是做喜事?
    倒像是办丧。
    可若是发丧,为何要张灯结彩,贴红掛绿?
    陆昭想著,心里愈觉古怪,眉头微皱。
    不多时,那汉子端著一个大托盘出来,上面是几样素菜、一碗白饭,还有两个餑餑,算不上精致,却是量大管饱。
    “寒舍简陋,些许斋饭,不成敬意,道长还请慢用。”
    “多谢。”
    陆昭施礼,伸手接过托盘,却並未立即用餐,而是盯著那汉子,温言问道:“贫道观贵府今日之景,红绸高掛,宾朋临门,然闔府上下愁云惨澹,悲声隱闻,不似于归之喜,颇有几分忧戚之色,却是何故?”
    那汉子闻听此言,居然眼圈一红,险些墮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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