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打回老家去

    沧州城內的庆丰池，是本地传了几十年的老牌温泉会馆。
    青砖砌墙、木樑搭顶，院落宽敞规整。院內分主次三座汤池，青石板铺地、雕花木窗合围，墙角立著老式炭火炉，夜里烧得通红，整座院子暖而不燥。
    早些年头，这里是城里乡绅、官员才能进的地方，寻常老百姓摸不著门槛。
    日偽占了沧州这几年，庆丰池直接被日军军官霸占，闭门私用，不许国人踏入半步。
    直到今日，刘珍年特意下令，开放整座庆丰池，专供全军有功將官休整洗尘。
    入夜之后，外头寒风刺骨、地面积雪结冰，院里却是完全两样光景。
    温热的地底泉水源源不断涌入池內，裊裊白雾蒸腾而起，铺满整座庭院。
    灯火透过蒙蒙水汽，晕出一片柔和昏黄的光影，青砖、木柱、石栏，全都浸在暖融融的雾气里。人声不吵、动静不杂，一派老式会馆静謐鬆弛的模样。
    整座温泉院落分区清清楚楚
    最正中是最大的主汤池，空间开阔、水深適宜，位置最尊，单独划出来，留给刘珍年和参谋长徐祖貽密谈休憩，旁人一律不靠近。
    侧边是中型副汤池，地势稍低，宽鬆自在，张泰昌、黄百韜、周卫国几名师长聚在这边泡汤閒谈。
    青年师师长刘振、高丽师师长李青天，一左一右坐一边，隔著老远，谁也不看谁，谁也不搭谁的话。
    两人就这么僵著，
    所有將官心里都明镜一样，这俩人的梁子，根本解不开。
    之前鲁北会战合围磯谷廉介师团，全军各部都按照制定的时间地点，组成包围圈，半点差错都不许有。
    唯独李青天带著高丽师，贪功冒进，盯著溃败的日军116师团死咬不放，只顾著抢人头和战功，硬生生拖慢两天行军。
    就因为他这两天私心误事，西线防线直接空出一个大口子。
    关键时刻，是刘振带著青年师硬顶上去，一师人马，硬生生拉成一大长条，承受两道防线的压力。
    最后口子堵住了，大胜拿下来了，可青年师死伤惨重，一堆年轻弟兄白白丟了性命。
    战后復盘，刘振愤怒不已，据实上报军情，李青天因貽误军机被当眾申斥、全军通报，脸面丟得乾乾净净。
    自此，刘振怨恨李青天害死麾下子弟、私心误大局，李青天恨刘振不留情面、当眾折辱自己。
    两人彻底翻脸，见面就是冷冰冰的陌路之人，今夜同在一池，依旧全程死寂，互不搭理。
    中央主汤池內，水汽氤氳、暖意浸骨。
    褪去一身甲冑风尘，连日征战的疲惫被温水慢慢化开。
    刘珍年靠在石栏边，姿態鬆弛，端起侍者送来的一杯茶，淡淡的喝了一口，隨后说道
    “学长，武汉统帅部那边，是不是给你下调令了？”
    徐祖貽闻言微微一怔，隨即坦然一笑。
    “司令消息真是灵通，没错，调令刚到没多久，调我去第一战区当卫立煌的副司令，我一直犹豫未定。”
    刘珍年听后，撇嘴说道“娘希匹先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知道我用你用的顺手，就想著断我的臂膀。”
    徐祖怡摆摆手“司令不能这么说，我辈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
    “学长，我是为你好。”刘珍年坐直了身子，用温泉水揉了揉脸“你要是调去武汉当军令部长、军政次长这种实权中枢要职，我绝对不拦你。那是正经高升，是你的大道前程，我拦著你就是害你。”
    “但这次不一样。”
    刘珍年抬眼，神色认真。
    “他们调你去第一战区当副司令，这是狗屁职位？”
    “现在的第一战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卫立煌从程潜手中接过来的，就是被打的千疮百孔的河南，手上的主力，被冈村寧次打崩了好几次，防线碎了补、补了崩，丟城失地是家常便饭，军心早就散了。”
    “很有可能，你人还没到第一战区，就已经又丟了不少城池，到时候这口黑锅就是扔到学长你的身上了。”
    “卫立煌资歷老、后台硬，他的老婆和美玲夫人是闺蜜，他和娘希匹先生同一天，在同一个场地举办的婚礼，关係莫逆。
    再怎么打败仗都有人保，真要追责战败罪责，你一个外来副手，没根没底，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
    “你去那边，没兵权、没施展空间，天天收拾烂摊子、替人扛雷，一身本事彻底浪费。”
    徐祖貽沉默了，因为他知道刘珍年分析的是对了，起码七七八八，大差不差，自己去了第一战区，很可能就是这个下场，而且卫立煌的部队常年在中条山那蹲著，自己去了河南，也很难调得动胡宗南，汤恩伯，商震这些宿將。
    这几日他心里一直反覆纠结，一边是中央正统调令，体面光鲜；一边是心知肚明的泥潭陷阱，去了永无出头之日。
    “司令你说的是对的。”徐祖怡长嘆一口气
    “学长，那就別走了。”刘珍年严肃以对“以前你是武汉派来第五战区的监军，是客將。”
    “如今，你就和我一起，为国家尽一份力吧！”
    徐祖怡看看刘珍年“司令，其实我在你身上，可以看到许多老帅的身影在。。我可以选择留下帮您，但是我想得到您的一个承诺。。。”
    “学长你说。”刘珍年目光灼灼
    “你知道的，我是江苏人，但是我从小跟著父亲徐梦鹰到了吉林生活，我甚至不会说几句江苏话，满口都是东北的大碴子味。”徐祖怡絮絮念道“我现在还会经常想起小时候的家，吉林府德胜门外，北山脚下。”
    “我做梦都想打回老家去。”徐祖怡看向刘珍年“司令，可否圆我这个心愿，打回老家，收復东北。”
    刘珍年闻言，胸膛震动，眼眉也红了起来“我是河北人，又在山东拉起了鲁军队伍，可是说到底，我也是东北军出身的。收復东北，也是我的心愿，学长放心吧，这件事我一定做到！”
    “好。好。。好。。。”徐祖怡点点头“我明日就写回函给武汉统帅部，我不走了。”
    直到这时，侧边副汤池的几人才压低声音，小声嘀咕起来。
    张泰昌盯著中央雾气里的两道身影，实在按捺不住好奇，侧身凑近黄百韜。
    “焕然兄，你跟著司令最久，刚刚司令和参谋长聊这么久，到底谈的什么要紧事？雾气太重、声音太低，我半点都听不著。”
    黄百韜轻轻摇头，语气平淡。
    “具体內容，我也不清楚。主官密议，刻意压著声，咱们听不见的。”
    他多看了一眼神色舒展的徐祖貽，缓缓补了一句。
    “但能看出来，参谋长这阵子心里一直压著的事，应该是疏解开了。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