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偷偷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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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覡猛地一勒韁绳。
    灰马人立而起,响鼻喷得地上尘土翻卷。他顺势翻身下马,反手在马臀上结结实实拍了一掌。那马连头都不回,四蹄翻飞,嗒嗒嗒顺著来路就往回跑,半点留恋都没有。
    到了狄拉斯林港。
    黑玄武岩从地底拱出来,一块叠一块,码成街道,磊成房屋,堆起一根根细长尖塔。
    码头上吵得炸锅,喊价的、骂娘的、搬货喊號子的,搅成一团。可只要有人吐出那两个字,周遭瞬间就哑了。
    吴覡扫了一遍码头,三艘商船正卸货,木桶滚得轰隆响,缆绳磨得吱呀叫。
    这城里没官差。商人行会管钱,码头帮派管刀,见不得光的事,归地下的东西管。
    吴覡想要找船去奥瑞巴岛。码头边掛著一个酒馆的破招牌,破锚酒馆。
    推开门,热气裹著酸臭扑面而来。
    光线暗,墙上就两盏豆油灯,火苗被穿堂风扯得乱晃。人影在昏光里晃来晃去,地板粘脚,踩上去咯吱响。
    吴覡直奔靠墙的角落坐下,他抬手招了招,酒保是个独眼老头,拎著陶壶晃了过来。
    “最便宜的。”吴覡开口。
    独眼老头哗啦倒了一杯,酒液浑黄,上面漂著一层油花。
    吴覡端起杯子没喝,就放在手边,这杯酒就是个幌子,是他坐在这里的由头。
    旁边一桌,坐著个穿烂皮袄的老水手,左手缺了三根指头,正用剩下的七根手指捏著块醃鱼。
    吴覡侧过脸,声音压得不高,刚好能让他听见:“去奥瑞巴,走什么船?”
    老水手斜眼瞟著吴覡,“別想了,普通商船,根本过不了那片海。海怪,迷雾,水底下还有东西拖船,整船人下去,连骨头渣都捞不上来。”
    他顿了顿,“能到的,只有两种船。第一,黑帆多桨大船,运红宝石的,航线熟,奥瑞巴岛是中途停靠点。第二,走私快船,南港鱼头彪手里有,一趟这个数。”他张开五根手指。
    “黑帆多桨大船,什么时候来?”
    “快了,今夜就入港。”老水手摇了摇头“可你敢上?那些船员……”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吴覡端起那杯酒,抿了一口,酸餿一股子烂木头味,跟马尿似的。
    他放下杯子,眼角余光已经扫到——角落里,有个人一直盯著这边。
    是个年轻人,脸白得发青,穿一件不合身的丝绸袍子,一看就是商队里跑腿的小伙计。
    吴覡起身,端著酒杯,一步一步走过去,直接在他对面坐下。
    年轻人嚇得一哆嗦,青白的脸抽了两下,眼珠子左右乱瞟,確认没人注意,才往吴覡这边凑了凑,“你……你要去奥瑞巴岛?”
    “也许。”吴覡的声音没半点起伏。
    年轻人语速快得跟打机关枪似的“码头上的人都知道,那些黑帆船从东边来,红宝石卸在港里,再往西走,奥瑞巴是必经的停靠点。但那地方邪门得很,都说岛上有诸神的后裔,没人敢去,海崖上立著巨大的石像夜晚就发光。”
    “你怎么知道?”
    “我表哥在商人行会做事!他看过航线图!”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抖了,“可他上个月疯了!他说……他说那些船员,根本不是人!他们的嘴……嘴大得离谱!”
    时间一晃,到了黄昏。
    吴覡的计划很简单:黑帆船入港,船员会上岸交易,那时候船上守卫最松,人最少。他溜上去,藏好,等船到奥瑞巴附近,直接跳船。
    计划糙得很。但越糙的计划,越不容易出紕漏。越精密的局,越容易崩。
    三个时辰,一晃就过。
    码头突然传来钟声,是入港钟,沉闷悠长,一声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黑帆多桨大船,到了。
    吴覡猛地睁开眼,起身,门外就是码头的侧巷,腥风扑面,他身子贴著墙根,踩著阴影往前挪,脚步轻得跟猫似的,落地没半点声音。
    那艘船,比他想像的大得多。
    黑色的船体,跟浮在水上的巨型礁石似的,三根桅杆,看不见帆——或者说,帆也是黑的,收拢之后贴在桅杆上,跟蝙蝠收起的翅膀一模一样。船舷两侧,各排了三层长桨,桨片没在水里,一动不动,跟死鱼的鰭似的。
    船员已经全上了岸。
    吴覡伏在一堆缆绳后面,眯著眼数。那些人都穿著宽大的灰袍,头巾裹到额头,前额的布料鼓鼓囊囊的,像底下埋了两个肉瘤。最嚇人的是嘴——吴覡看得清清楚楚,那嘴裂得极大,从耳根一直咧到另一边耳根,笑起来,能直接吞下一颗人头。脚上穿著短厚底的鞋,走路发出闷闷的啪嗒声,根本不像是人脚落地的动静。
    桨舱的百叶窗,关得死死的,没人见过里面的桨手。
    数清楚了。岸上七个船员,加上管事隨从,一共十四个人,全挤在船头的码头上。船尾,空无一人。船舷侧面,一道装卸用的绳梯,垂在水面上,隨风晃荡。
    吴覡身子一滑,从缆绳堆后面窜了出来,贴著码头边缘往前疾走,落地没半点声响。
    绳梯在风里晃,他抬手一把抓住最底下的一阶,腰腹发力,往上就攀。
    刚攀到一半,头顶甲板上,突然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一个船员折返了回来,灰袍的下摆扫过船舷栏杆,猛地俯身,往下张望。
    吴覡整个人悬在半空,左手死死扣住绳梯,指节攥得发白。
    那船员的脸从船舷边探了出来,吴覡看得头皮发麻——嘴角几乎裂到了耳后,黑洞洞的,跟两张嘴缝成了一张。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扫来扫去,却没看绳梯,死死盯著水面。
    生死就在一瞬。
    就在这时,一只海鸟从桅杆上惊飞,扑棱著翅膀,猛地掠过船舷。那船员的头,瞬间转了过去。
    就这半瞬的功夫!
    吴覡猛地鬆手,不是往下掉,是腰腹猛地发力,脚蹬在冰冷的船壳上,整个人横著盪了出去,直奔船舷侧面的排水口!
    手指精准扣住铁柵的缝隙,身子死死贴住船壳,连呼吸都停了。
    那船员的头转了回来,扫了一圈绳梯,没发现异常,啪嗒啪嗒,又走回了船头。
    吴覡这才鬆了半口气,顺著排水口往里钻。
    里面窄得离谱,满是陈年的盐垢和腥臭,他侧身硬挤过去。
    排水口的出口,就在甲板的帆布堆后面。
    掀开帆布的瞬间,他矮身滚了出去,屏住呼吸。
    甲板是湿的,不是海水,是那种带黏性的湿,脚踩上去,粘得鞋底发响,跟踩在凝固的血上似的。
    甲板上没人。
    船头方向,传来船员和管事的交谈声,说的根本不是通用语,音节黏黏糊糊的,跟舌头打了结,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似的。
    他扫了一眼,下层货舱的入口,就在桅杆基座旁边,一块活动木板,盖著个锈跡斑斑的铁扣。
    等了足足半分钟,確认甲板上没人走动,吴覡猛地从帆布后面闪了出来,两步就跨到了入口处。
    铁扣没锁。锁早就坏了,只剩半截,掛在上面晃荡。
    吴覡一把掀开木板。
    一股子甜腻的腐臭,瞬间扑面而来,比岸上的味道浓了十倍,呛得他眼眶一热,眼泪差点出来。他死死咬住后槽牙,顺著木梯,一步一步往下爬。
    货舱里黑,但不是全黑,有暗红色的光。
    舱底,堆著一座红宝石小山,全是原石,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吴覡身子一矮,躲到了石堆后面,后背贴住冰凉的舱壁,一点点蹲了下来。
    红光从红宝石的缝隙里透出来,把他的手照得通红,指节分明。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呼吸声。极轻极慢,一下又一下,从货舱的最深处传过来。
    呼吸声里,还混著铁链摩擦的细碎响动,还有低语。
    那低语,根本不是人话。
    不成调的声响,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往脑子里钻,跟一根细铁丝,顺著耳膜插进去,在脑浆里一点一点搅动,疼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红宝石堆的后面,掛著一道破帆布帘子,上面结满了黑绿色的霉斑。呼吸声低语声,全是从帘子后面传出来的。
    吴覡慢慢直起身。他要確认货舱的结构,找好跳船时最快的退路。他脚刚往前挪了一步,踩在舱底的木板上,吱呀一声,轻得不能再轻。
    帘子后面的呼吸声,瞬间停了。
    下一秒,铁链猛地一挣!哗啦啦!巨响在密闭的货舱里炸开!
    那低语声,瞬间变了调,从呢喃变成了尖啸!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直接在颅骨里炸开!跟有人把烧红的钢针,狠狠捅进了你的太阳穴里!
    他狠狠咬破舌尖,满嘴的铁锈味,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死死撑著红宝石堆,抬眼往帘子那边看。帘子被掀开了一角,后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里,有一张脸——不对,只有半张脸,另外半张,像是融化了,和铁链长在了一起。那张嘴在动,没有牙齿,舌头是黑的,吐出来的不是话,是一股甜腻的臭气,一波一波往脑子里灌,跟潮水似的,要把他的意识衝垮。
    吴覡的指尖,碰到了一块拳头大的红宝石原石。稜角锋利,跟刀子似的。
    他想都没想,抓起宝石,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张脸,狠狠砸了过去!
    红宝石砸进黑暗里,发出一声闷响,跟砸在一团泡胀的烂肉上似的。
    脑子里的尖啸,瞬间断了,黑暗中变成了咕嚕咕嚕的抽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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