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信仰

    大如麦斗的金色手掌，将身前的空气划破，发出阵阵呼啸之声。似那下山的猛虎，转眼间便已经来到了陈一剑头顶。几乎不给他任何反抗的时间，在金光再次暴涨刺人双眼的同时，毫不犹豫的砸在了陈一剑的天灵盖上。

    然而，原本一脸威严的金甲神人。却蓦然在下一刻，出现在了距离陈一剑四五丈外的地方。脸上的威严庄重神色，更是变成了满脸地震惊。就连开口说话的语气，也在这一刻充斥了几分惊惧的神色。看着少年眉心处那亮起的黑痣，和感受着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压抑感“你竟…竟然是大修士！”

    始终不曾出手，站在原地只是微笑看着金甲神人的陈一剑，在听完他的这句话后。这才耸了耸肩膀，一副很是随意地表情开口说道“怎的，难道你们神仙也会怕我们这些修士？我们这些所谓的修士，在你们神仙的眼中，不一直都是蝼蚁般的存在吗？”

    金甲神人没有回答，或者说他不敢回答。一双金光满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一剑，夹杂着震惊和畏惧。但更多的，则还是谨慎、纠结等一系列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

    金甲神人心里比谁都清楚，陈一剑说的话没有任何一丝毛病。不管是帝王将相，还是寻常百姓，亦或是修行中人，在他们这些神祗的眼中，皆是那掐指便能覆灭的蝼蚁。

    可是，这样的话只针对于那些高坐云端上的正统神祗。像他这样受世间香火而成就金身的地仙来说，却并非如此。

    虽说从实际意义上来说，他们地仙也是同属神祗一脉。但和那些高坐云端的正部大神们相比起来，还是有着很大的差距的。不说两者之间的地位悬殊，光说两者之间存在的本源，就完全不是在同一条直线上。

    正统神祗的存在，那可是货真价实的能与天地同辉。大多数都是属于那种天生地长，或是对苍生有巨大贡献的大能者。

    而地仙，则多为百姓所拥戴的。比如对一方地界有过功德，死后被世人缅怀。建造庙宇，塑就金身。然后又经过一朝帝王认可册封，这才有资格受百姓香火供奉，以助金身成形。

    所以，像他这样的一方地仙，根本就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最起码，他们没有资格在修士面前说这样的话。

    至于那些什么神仙不会死，寿命能与天地同辉的传说，和那什么神仙拥有着无上神通，只要动动手指头，就能移山倒海。有是有，但那对他们地仙来说，完全就是屁话。除了能忽悠忽悠无知的百姓外，简直就是一文不值。

    按照地仙的品阶来算，其实力顶破天也就和世间修行人中六境相当而已。

    陈一剑看着窜出去老远，既不动手，也不说话的金甲神人，脸上的笑容就有些狡黠了。轻轻将肩上的大鼎往脚边一放，用带着调侃的语气开口说道“你好歹也是神道中人，怎么说也算是属于那种凌驾凡人之上，拥有无上神通的存在，怎么这才出了一招就没下文了啊？”

    面对陈一剑的戏谑，金甲神人则始终保持着沉默。但脸上的表情，却逐渐变得难看了起来。心中的百般滋味，也就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

    而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陈一剑，嘴角的笑容却越发的灿烂起来。

    继续对金甲神人笑意灿灿道“要是换成我，被一个犹如蝼蚁般的凡人如此戏谑，我是说什么都不能忍的。管他能不能干过，撸袖子先干了再说。好歹得先把属于神祗的那份尊严，给树立起来。”

    金甲神人还是不说话，握紧的双拳松开又握起。

    陈一剑看着依旧没有丝毫动作的着金甲神人，双手不由缓缓落在青铜大鼎上，轻轻摩挲着“哎呀我去，我说你咋一点骨气都没有呢。你好歹大大小小也是一个神仙啊，身为神仙的就要有神仙的气势啊。就像你刚才的那一掌，我就觉得挺有气势的。真的，不骗你。我这个人从来不骗人的，你刚才那一掌，就让我觉得神仙气十足呢。

    要不你再来一次，让我再感受一下神仙的气势？我长这么大，活了十七八年了这还是头回看到传说中的神仙呢。你再对我出手一次，我也好多一份以后吹嘘的资本是吧。不过我建议你，你这次可以用拳，不要用掌。”

    听着陈一剑没完没了的叨叨声。即使是历经无数岁月沧桑的金甲神人，此时那双金色的大眉也不由轻皱在了一起。在心里好一番琢磨之后，这才脸上露出一丝可亲的笑容，打断陈一剑的喋喋不休。说道“上仙说笑了，方才不知是上仙驾临，若有得罪，还望上仙不要于小仙一般见识。”

    陈一剑脸上的笑容，随着金甲神人的这番赔礼道歉，而逐渐肃穆。

    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中，闪过厌恶的神色。

    但说话的语气，却不曾改变。依旧带着带着笑意开口说道“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啊，都说了你好歹也是个神仙，怎么能对我们这些蝼蚁一样的凡人这么客气呢？你这个样子，要是被其他神仙知道，他们肯定就会觉得你给他们丢脸了，到时候你在他们面前岂不是很难抬起头做神仙啊。”

    俗语有云泥人尚有三分火，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神祗！

    所以当金甲神人在被陈一剑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后。心里那股本就压抑着的怒火终于再也克制不住，猛然如火山爆发般喷涌了出来。

    只见他金色的脸颊上布满怒容，浓密的双眉紧皱而起，眉心成川，眼中金光暴涨。紧紧咬着双齿，覆有金光的大手，更是蓦然成拳，在空气中响起一阵阵黄豆爆裂的声音。

    看这架势，是要准备出手了。

    陈一剑脸颊上立马浮现出兴奋的表情来。

    叨叨叨这么半天，又是嘲讽，又是‘鼓励’的，终于要迎来自己想要的收获了啊。

    可是让陈一剑郁闷的是，他站在原地等了老半天。甚至都摆出了他自认为最潇洒的迎敌姿势，结果就看到那金甲神人忽然收敛起了进攻的气势，转而满脸奉承笑容的开口“上仙说笑了。”

    要不是一旁还有好多外人，尤其还有小孩在，陈一剑都要忍不住开口骂人了。

    陈一剑强忍下骂人的冲动，有些极度扫兴的看向金甲神人，问道“真的不再出次手？”

    金甲神人笑着摇摇头，再次说道“上仙说笑了。”

    “哎！”陈一剑长叹一声，知道对方是肯定不会出手的。只能无奈的将这个想法放弃，转而再次微笑的对金甲神人说道“既然你不出手，那就说说刚才的事情呗。”

    金甲神人和善一笑，点头说道“小仙道行低微，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上仙，多有得罪，还望上仙莫往心里去……”

    陈一剑一愣，随即回过神来。打断金甲神人的话语，对他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你身为一方地界的土地，却没能保住一方百姓的安宁，反倒还厚颜无耻的继续享受人间香火供奉。这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啊？”

    没想到，金甲神人在听完这番话后。脸上不仅没有表现出一丝羞愧的表情，反而还略带一丝义正言辞的意味回答道“上仙有所不知，小仙身为一方土地。对于天灾，我们尚能为百姓解忧。可如今天下动荡，战火四起这乃属于人祸，小仙虽是神祗，却也不好干涉人间的事态发展。”

    “哦？”陈一剑乐了，但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有些冷漠。落在金甲神人眼中，不由令他背后冒出丝丝冷汗来。只听陈一剑继续说道“好一句天灾能为，人祸难办。那这世间，要你们神祗又有何用？天下动荡不管，百姓受苦也不管。那你们神祗到底能管什么？

    哦，对了。你刚才说了，天灾你们能管。可这天灾，难道不就是你们神祗对苍生的一种惩罚手段吗？不就是你们神祗弄出来让百姓受苦的吗？

    我算是知道了，原来你们神祗就是靠着这样的手段，来获取百姓的敬仰，好让你们这些所谓的神祗得以大道，得以寿与天齐啊。既然如此，那世间要你们神祗好像是真的没什么意义啊。一群只会躺在功德簿上享福的废物，还不如扫除干净，来个清净的好。”

    说道这，陈一剑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一事，便开口对金甲神人询问道“你是怎么当上这个小镇的土地的？”

    在听到陈一剑说扫除干净的时候，金甲神人已经不光光是后背流汗。整张金色的脸上，也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出现了一丝颤抖“回上仙的话，小仙本是此方人士，因百年前治水有功，死后得以相亲爱戴，为小仙建庙宇，塑金身，这才有幸成就一方神位。”

    陈一剑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叫什么？”

    金甲神人忙回答道“回上仙，小仙姓梁名正。”

    陈一剑“说说小镇是怎么回事。”

    金甲神人答道“回上仙的话，乃是这西秦国一支路过军队所为。”

    陈一剑一愣“自家军队？”

    金甲神人点点头“是的，上仙！”

    陈一剑嗯了一声，没有再去询问其余。朝金甲神人挥挥手，说了句让梁正莫名其妙的“名字确实不错”的奇怪话后，便不再理会与他。转而转身对着仍处在震惊中的老妪询问道“老人家，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名山大川啊？”

    被陈一剑叫醒的老妪，虽然从震撼中清醒过来了，但眼中的那股不可思议依旧迟迟未能散去。几乎是下意识的对陈一剑回答道“离小镇东南十里处，有一座大山，名为烂柯，算是这方圆百里的有名大山。”

    陈一剑和煦一笑，伸手将青铜大鼎扛与肩膀。然后又走向大石，将它重新背在身后。没有再去看老妪或是小镇的其余百姓，就这般径直朝着小镇东南方迈步而去。

    街道上的低洼血渍，浸染小镇的土壤，沾上了少年脚底的黑靴。

    当老妪彻底回过神来时，想要再去看一眼那名只存在神话中的神仙时，却发现哪里还能看到神仙的半个影子。但心中对于神明的信仰，却在这一刻更加坚定、虔诚了无数倍。

    而对于能让神仙现世的少年陈一剑，老妪心里也不免对他产生出了一丝敬仰。二话不说便是对着陈一剑的背影，匍匐跪拜而下。

    不仅是老妪和她身后的小女孩，就是其余那些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小镇百姓。在见到老妪的动作后，也纷纷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朝着陈一剑匍匐跪拜而下。嘴中更是念念有词“愿神明保佑我们，免受战火的摧残……”

    对此，已经走出去数十步的陈一剑，不由地为之停下脚步来。可刚要转身时，心中却蓦然想起一件事来。脸上的和煦笑容，也渐渐变为苦涩。最终只是摇摇头，便再次迈步朝前行走而去。

    或许对于他们来说，信仰真的很重要吧！

    虽然少年扛着鼎，背着大石。行走在小镇破败的街道上身影略微有些佝偻，但此时落在小镇所有百姓眼中，却是显得那么的高大与威严。只因为，少年和传说中的神仙有过接触而已。至于接触的过程怎样，对他们来说好像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被陈一剑踹开的泥像，重新被老妪捡起，并恭恭敬敬的放在原先接受香火供奉的位置。

    懵懂的小姑娘带着天真与好奇的表情，对她奶奶问起了那些有关于神祗的传说。

    名为梁正的土地神，去而复返，只不过这次他并没有再露出真身。看着少年远去的方向，威严的脸庞上爬满了狰狞。死死咬紧的嘴唇，渗淌着缕缕金色血液。

    金秋的风，将枯萎的叶从树枝上卷起，随风悠悠然飘落在地。

    吹在少年身上有些凉，有些萧瑟。

    却正如此时少年的心情。

    有着少许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