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江州陷大战骤起

    第331章 江州陷大战骤起
    邹用中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被薛显带到常遇春面前时，完全顾不得地上的泥水，立即下拜。
    “败军残卒邹用中，叩见常將军！”
    常遇春身为石山麾下第一驍將，屡战屡胜，其威名早隨著汉王的崛起而传遍天下，不需要刻意摆出凶狠的架势威慑降將。
    薛显已经告知邹用中的来歷，常遇春很平静地受了邹用中一拜，温言道：“起来说话。薛镇抚说，你能帮咱拿下江州城？”
    邹用中知道这是自己在汉王得力战將前展现价值的最重要机会，起身后，不敢拂去衣袍上的泥水，也不敢完全站直，保持著恭敬的微躬姿態，答话道：“回稟將军，江州东城门守將郭克敬，与罪將同为新昌州人士，素以勇略闻名乡里。此前，徐宋乱军曾两度攻陷新昌州城，皆是郭克敬集结乡勇浴血收復，杀伤甚眾。
    郭族中亦有数百人死於宋军之手，双方结下血海深仇，郭克敬断无投效徐寿辉之理。”
    邹用中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常遇春的神色。
    只见这位年轻的统帅只是静静听著，脸上並未露出不耐之色，邹用中心中稍定，知道自己这番“价值陈述”的开场白算是押对了。
    他故意说出郭克敬不可能投效徐寿辉，其实也是在试探汉军此战的战略目標。
    现在看来，自己確实没有猜错一常遇春急於攻下江州，就是为了防备正顺江而下的徐宋大军。
    邹用中必须让常遇春相信，自己此番推荐的不仅是一个城门守將，更是一名与徐宋势不两立，可供汉王驱使的悍將，也是可为常將军爭取江西人心的“千金马骨”。
    “如今，”
    邹用中稍稍压低了声音，语气更显恳切，接著解释劝降郭克敬的可行性。
    “將军已取湖口，又封锁大江，江州外援断绝，已是孤城一座。纵使也可扎鲁火赤驱使城中军民负隅顽抗，能挡將军一时，也会被顺流而下的宋军捡漏。”
    常遇春微微頷首，示意邹用中继续。
    他略微抬头，目光中带上恰到好处的仰慕与剖析：“罪將虽处江西僻壤，亦久闻汉王胸怀四海，志在混一宇內，乃真命之主；
    更知常將军百战百胜，用兵如神，且治军有方，深得仁义真髓。
    郭克敬此时若迷途知返，献城输诚，实为弃暗投明，保全满城军民性命的功臣；若冥顽不灵，抗拒王师，则不仅是自取灭亡，更拖累全城百姓遭逢兵瑟。
    郭克敬並非蠢人，罪將又与其有旧，定能凭此三寸不烂之舌劝其幡然醒悟，开城迎接王师！”
    “仁义？”
    常遇春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他跟隨汉王转战四方，亲手砍下的头颅不知凡几，威名几乎可止小儿夜啼，“仁义”二字从他身上实在难以寻觅。
    不过，汉王赐他表字“伯仁”，这份期许他时时记在心里，这几年统领大军，也確实在努力收敛些纯粹的杀性，学著用更“划算”的方式解决问题。
    邹用中这番不算高明的吹捧，听著倒也顺耳。
    更重要的是，常遇春成为方面统率后，逐渐明白汉王要取江西行省，乃至整个天下，光靠他们这些淮西旧部一刀一枪去拼杀，终究太慢，代价也太大。
    像邹用中、郭克敬这种熟悉本地情势，又有一定实力和声望的“地头蛇”，若能收服用好，便是极佳的助力，这也是汉王经常强调的“统一战线”之理。
    “说得好！”
    常遇春一拍大腿，霍然站起，走到邹用中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你若真能说开东门，助俺拿下江州，便是大功一件！本將定向汉王请功，保你一个前程！”
    邹用中心中大石落地，再次深深拜下：“罪將必竭尽所能，不负將军厚望！”
    二人说话间，恼人的细雨终於停歇，正是用兵之时，常遇春迅速调整兵力部署：
    他將主力部署在最开阔的江州南面，摆出主攻南城墙的架势；激昂偏师置於东城外，进行佯攻。
    长江水师战船则巡弋於城北、城西的水面之上，实施袭扰，並彻底断绝元军从水路溃逃的幻想。
    一时间，江州城四面皆是汉军，杀机四伏。
    江州路达鲁花赤也可扎鲁火赤得知汉军调整了部署，知道常遇春即將攻城，也不敢怠慢，急忙亲赴南城门楼鼓舞士气，並亲自组织守军反击。
    常遇春深受石山用兵思想影响，虽然定下了劝降守军之计，却没有把拿下江州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邹用中身上，组织兵马完成清障后，就立即组织精锐对南城门发起猛攻。
    在南城外，数十名精壮的汉军力士在袍泽的掩护下，呼喝著將巨大的攻城槌推向城门————
    攻城大战从申时开始，一直打到戌时，天色渐暗，常遇春非但没有收兵之意，反而在阵前燃起数处篝火，將城墙下照得亮如白昼，摆出了一副连夜猛攻，势必要拿下江州的决绝姿態。
    虽然因地面泥泞湿滑，大规模蚁附登城的惨烈场面並未出现，但汉军以小队精锐轮番迭进，持续衝击城门的战术，带给守军的心理压力同样巨大。
    南城门在攻城槌沉重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撞击都仿佛敲在守军的心头。
    危急时刻，也可扎鲁火赤心悬出重赏，挑选了三百敢死精锐，从西南侧暗门悄然杀出，目標直指威胁最大的攻城槌。
    这支奇兵一度得手，焚毁了两架攻城槌，並杀伤数十名汉军將士，引起了一阵混乱。
    然而，没等他们撤回城內，薛显已率部如旋风般杀到，旋即將其衝散。
    这些溃兵出了城，哪里还能再进得去？尽皆在城头袍泽绝望的注视下，被薛显所部无情绞杀，无一生还。
    外援断绝，主帅溃逃，江州守军的士气本就不高，此刻又见汉军如此悍勇，抵抗意志大衰，全凭也可扎鲁火赤亲自持刀立於城头，才勉强维持著防线不至於瞬间崩溃。
    也可扎鲁火赤也快到了极限，他望著城外吶喊连天的汉军和不断发出怒吼的火炮，听著己方士卒压抑的呻吟和恐惧的喘息，只能在心中向长生天疯狂祈祷：
    快下雨吧！请浇灭汉军的攻势！
    或许是其诚意感动了长生天，戌时四刻左右，天际重新飘下濛濛细雨，眼看汉军的凌冽攻势难以维持，也可扎鲁火赤心头刚升起一丝侥倖。
    但，就在此时——
    “杀啊！！”
    “汉军进城了！！”
    “快逃啊！”
    震天的吶喊与惊呼，並非来自南城，而是从东城方向轰然爆发！
    也可扎鲁火赤猛地扭头，只见东城夜空被无数火把映得通红，汹涌的人潮正从洞开的东城门涌入，火光中，“汉”字旗帜和“常”字將旗清晰可见！
    “郭克敬—！！！”
    也可扎鲁火赤目眥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绝望、愤怒、被背叛的剧痛瞬间淹没了他。
    城破在即，其人作为蒙古达鲁花赤，绝无生路，自己在城中的家眷也会遭遇不测。
    也可扎鲁火赤万念俱灰，没有丝毫犹豫，趁身旁亲卫被东城剧变惊得愣神的剎那，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向自己颈间狠狠抹去！
    主將自刎，南城守军残存的抵抗意志瞬间瓦解，城门很快被从內部打开。
    长江重镇江州城，宣告易主。
    但破城的喜悦並未持续多久，便被一阵混乱的喊杀与惨叫声蒙上阴影。
    连日阴雨行军、宿营泥淖、紧绷神经的强攻，早已让汉军將士身心俱疲，压抑著狂躁的火山。城破瞬间的放鬆，夜色与血腥的刺激，加上少数守军的零星抵抗，成了点燃引信的火花。
    当常遇春闻讯派出卫直属营赶到时，已有近四百名放下武器或失去抵抗能力的元军士卒倒在了血泊中。
    “住手！都他妈给老子住手！”直属营的悍卒迅速介入，刀背枪桿齐下，强行將杀红了眼的士兵与投降的守军隔开。
    混乱被迅速平定，没有波及城中的普通百姓，但留下的烂摊子却让常遇春眉头紧锁。
    当晚，待到城中接受军管恢復平静，擎日左卫军法官熊子忠便面色铁青地找到了常遇春。
    “常將军，南城门降军开门即降，未曾有反覆。东城郭克敬部更是献城有功。
    我军入城后，死伤將士仅有六人，却斩杀了四百六十七名守军，其中三百九十七人集中死於三处街巷，分明是我军士卒杀俘泄愤！
    按汉王新颁《战时军律十七条》，杀降、虐俘者，视情节轻重，当处杖刑至斩首！此事，必须严查严办，以正军纪！”
    常遇春按著太阳穴，感到一阵头痛。
    他当然知道熊子忠所言非虚，他自己就是带兵之人，深知手下这些儿郎们承受的压力。
    连续作战的疲惫，恶劣环境下的煎熬，攻城前对宋军威胁的焦虑，破城瞬间释放的狂躁————种种情绪交织，在某些血气方刚又杀红了眼的士卒身上酿成恶果，並没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某种程度上，是他这个主將为了抢时间，把將士们弦绷得太紧了。
    “子忠，”
    常遇春试图解释，语气缓了些：“弟兄们连日苦战，確实憋了一肚子火气。有些人杀红了眼，一时收不住手，固然有错，但可否念在他们作战勇猛，又是初犯，略施薄惩，以观后效？
    我军连日冒雨征战，將士们异常疲惫，此番若处罚过重，恐寒了忠勇將士之心。”
    “將军！”
    熊子忠的背后是绣衣卫都指挥使周十二和军法司典军曾兴，晋升体系也是另一条线，並不需要看常遇春的脸色，坚持己见道：“军纪便是军纪，岂能因功抵过？今日念其勇猛轻纵，明日他人便可效仿！
    长此以往，军纪荡然，与流寇何异？汉王设立军法司，使军法官独立於各卫，便是要杜绝此类情弊！”
    说罢，他感觉自己的语气重了些，见常遇春脸上隱有慍色，乃放缓了语气，提醒道：“去年抚军卫朱重八之事，將军当引以为鑑，別让末將为难啊！”
    提到朱重八去年因干涉军法被下狱问罪，差点掉脑袋的旧事，常遇春心头也是一凛。
    他常遇春在擎日左卫中的威望虽高，汉王在整个汉军中的威望却更高，且通过派驻军法官、徵兵、战、训分离、军官轮换等一系列手段加强军队管控，並確保军队的纪律性。
    其人战功再高，若是触碰了这条红线，汉王恐怕也绝不会姑息。
    那件事后，石山改革了军法官制度，使其完全独立於统兵將领之外，並对各部军法官进行了大轮换，清洗了部分意志不坚者，新任的军法官由此对统兵將领盯得极紧。
    常遇春身为汉王麾下第一悍將，战功卓著，前途一片光明，可不愿为了这点事而受惩，从此被擼掉统兵权，丟到哪个不起眼的角落发霉发臭。
    其人虽然心疼部下，却更知汉王法度森严，也明白熊子忠坚持原则並无过错。
    沉吟半晌，常遇春终於道：“子忠言之有理。这样，涉事士卒暂且看管，详细情由，你和俺联名具奏，將江州之战前后经过，连同此事，如实奏报汉王，恭请王上圣裁吧。”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既尊重了军法独立性，也给了自己为部下陈情的机会，更將最终决定权上交，避免了与军法系统的直接衝突。
    熊子忠思考片刻，点头同意。
    除了这桩糟心事，江州城的接收倒还顺利。
    邹用中、郭克敬等降將为表忠心，奔走联络，安抚旧部，效率颇高。常遇春得以迅速控制全城，掌握了这座鄱阳湖口的锁钥之地，为汉国下一步经略江西取得了至关重要的桥头堡。
    其实，江州路境內，尚有西面的瑞昌县和西南的德安县仍在元军（主要是地方乡勇）手中。
    但常遇春已无力，也不敢再驱使摩下將士继续征战了。
    出兵前，诸將的恳求，自己“下江州即休整”的承诺言犹在耳，破城时的短暂失控更是敲响了警钟—麾下將士的体能与精神都已濒临极限，急需休整恢復。
    但休整不等於无所作为。
    江州城防简陋，不肃清周边，尤其是西面靠近兴国路的瑞昌县，便如臥榻之侧留有余患。
    瑞昌小县，兵力薄弱，闻听江州已失，必然胆寒。
    常遇春將此任务交给了长江水师都指挥使张德胜，算是对他此番全力配合自己的回报与酬功。无需大军压境，只需派战船溯江而上，再遣一两名江州降官前去劝諭，料想不难拿下此城。
    真正的威胁，不在这些残元势力，而在更西边的兴国路。
    通过与邹用中、郭克敬等人深谈，常遇春对江西的复杂形势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白莲教弥勒信仰宗在江南诸行省中根基最深的就是江西，可以说，有元一朝，江西行省內的白莲教徒起事就没有中断过。而此前徐宋势力大张时的扩张路线，也印证了这一点。
    徐宋在湖广行省的控制区，基本是沿著长江、洞庭湖、湘江等水系辐射发展，而在江西，却是多点开花，数路联动，通常是大军未至，该地白莲教徒就已经起事响应了。
    毛忠吾、郭克敬等瑞州路豪强之所以能在宋军的打击下，支撑到元军主力反攻，便是因为他们在发现本地白莲教徒起事后，就果断出手，抢在宋军主力大举到来前练了兵。
    常遇春意识到自己捅了马蜂窝，毫不怀疑徐寿辉对江西行省的野心，汉国作为新崛起的第一大抗元势力，名头能够威慑其他起义军首领，却未必能够嚇住徐寿辉。
    其人乃將宋军作为当前最重要的假想敌，特意叮嘱张德胜拿下瑞昌县后，一定要稳住城中百姓，並在天气转晴后，立即组织人力修筑城防，全力做好宋军进击的准备。
    此战，因薛显破寨和郭克敬献城，江州守军损失较少，共有战俘近八千，如何处理这么多战俘，成了一个难题。
    全部收编？
    浪费粮食不说，汉军兵力不足，还难以有效消化控制，一旦宋军来攻，这批人便是巨大的隱患。
    全部杀掉？
    且不论道义，汉王再三申明的“爭夺人心”战略和森严军法也不允许。
    最终，常遇春採取了折中方案：挑选部分已纳“投名状”（如参与守城、有血仇等）的邹用中、郭克敬旧部，暂编为辅兵；
    其余大部分，则发放些许钱粮，就地遣散，任其归乡。
    这些人散归各地，无疑会传播汉军“破城不妄杀、降卒给资遣”的消息，对於未来汉军在江西与白莲教爭夺民心，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三日后，捷报传来，张德胜果不费一兵一卒，说降瑞昌。但与此同时，更多令人不安的情报如雪片般飞至江州：宋军已攻陷兴国路治所永兴、蘄州路治所蘄春，兵锋正盛。
    张德胜不敢大意，留下副將俞廷玉率部分兵力守瑞昌，自己则亲率水师主力继续西进，一举攻克长江上游蘄州路境內的要地武家穴站（今武穴），卡住蘄州路宋军可能渡江南下的咽喉。
    又过了五日，持续月余的阴霾终於彻底散开，天气放晴。
    常遇春立即动员军民，抢修江州城防。但泥瓦匠人刚刚和好泥，打好砖坯，西面瑞昌县的告急信使便带著一身尘土和惊恐，衝进了江州府衙：“报—！兴国路宋军大举东犯，前锋已抵瑞昌城下，兵力不下五万人！”
    该来的，终於来了。
    石汉与徐宋，这两个当下最强大的抗元政权，即將在江西这片土地上，展开谁也不愿退让的正面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