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十日谈(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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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悽厉的惨叫声几乎要掀破帐顶。
    两名按著书记官的卫兵,看到他脸上的惨状,也都有些不忍卒睹。
    他们都道利奥是个道德高尚,宽厚仁慈,甚至比许多神职者都更加称职的领主;却未曾想,施起这种雷霆手段时,竟也有著丝毫不逊於自家大公殿下的狠辣果决。
    这个倒霉蛋好像还是出自一个名门显贵,就这么处理掉,就不怕引来麻烦吗?
    手上传来挣扎的力道终於衰弱了许多,但他们两个却一点也不敢鬆手。
    帐帘被掀开,冷风呼啸著刮进来。
    披著大红披风的弗拉德三世,看著像一条蛆虫般在地上扭动挣扎的书记官,眉头轻挑:“你也不问问,就处置我的人?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待?”
    利奥此时已经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没有休息,但他的眼神依旧凌厉:
    “弗拉德,我是在自掏腰包,救治你的子民——你的书记官,却在中饱私囊,从中牟利。我觉得,不该是我给你一个交待,而是你应该给我一个交待吧?”
    斯特凡下意识瞪大了双眼,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胆敢如此顶撞自己所效忠的大公殿下。
    两人对视了好一阵,都互不相让,手掌都已搭到了剑柄之上的斯特凡,一时间也不知是该拔剑,还是就这样继续对峙下去。
    书记官的眼睛被烫出了两个窟窿。
    熔金却是未能立刻凝固,而是顺著他的颧骨,下頜线缓缓流淌著,在他扭曲抽搐的脸上,浇铸出两道狰狞的、泛著金属冷光的沟壑。
    他似是也察觉到了弗拉德三世的到来,挣开了卫兵的钳制,双手在地上摸索著,抱住了斯特凡的靴子,还將其错认为了弗拉德三世。
    “殿下救命,我是无辜的,殿下救我啊!”
    弗拉德三世有些嫌恶地一脚將他踹开:“你的父亲內亚古是条勇猛敢战的汉子,曾隨我南征北战、血染征袍,立下无数功勋,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贪生怕死、中饱私囊的混帐东西?”
    书记官痛得早已没了理智,只一味求救,他知道,此时唯有恳求弗拉德三世將他也转化为吸血鬼,方能救他一命了,儘管以他的天赋和意志,大概率只能是沦为一头低等的血魔。
    他摆了摆手:“把他拖下去,別让他就这么轻易死了,找个神父为他治癒一番,再拉下去插在木桩上!”
    弗拉德不在乎书记官究竟犯了什么错,只不过是剋扣一些民夫的物资罢了——但他在乎的是,书记官让他在利奥面前折了脸面!
    眼看著不断求饶,宛如一条死狗的书记官被拖走。
    利奥开口道:“你来做什么?总不至於就是因为我处置了这样一个小角色吧?”
    “你觉得我来是做什么的?”
    利奥嗤笑了声:“我猜你是发现手底下有大批骑士患病就坐不住了,准备过来瞧瞧我是如何处置你麾下的战士们的。”
    心事被当场点破,弗拉德轻咳一声掩饰尷尬,眼底却掠过一丝暗恨——若不是那个蠢货书记官,他何至於在利奥面前这般被动,被夹枪带棒地调侃也无法硬气反驳。
    “我听说你在这儿做得不错。”
    他憋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评价。
    利奥微微頷首,手中托著一盏“研钵”,用『药杵』研磨著风乾保存的草药:“嗯,死亡人数下降了不少,病患的情况基本已经稳定下来了,但我觉得你应该並不在意这些。”
    “呵,就你仁慈是吧。”
    弗拉德三世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眼下,患病的骑士和战士与日俱增,再过三天,营地里的战力恐怕要锐减一半,还得有不知多少人要拖著病躯上阵;我问你,能不能儘快,优先治疗那些战士——他们的症状本来就轻,直接治癒应该不难吧?”
    利奥皱眉道:“很难,几乎不可能。”
    正常病患,病情应该是由潜伏期,到轻症,中症,重症转化的,许多体质羸弱的病人,还会快速越过前两个阶段,直接进入重症期;到这时,便是有对症的汤药都难救了。
    餵食对症的汤药,无非就是使这个轻症期延长了——使那些本该向中症,重症转化的病人病情得到缓解,一直维持在轻症状態,再通过病人的免疫力自愈。
    几乎不存在什么刚得病的轻症患者,喝了两副汤药就直接痊癒的情况。
    弗拉德凝视利奥许久,也意识到利奥应当不是故意搪塞,才道:“你能缓解他们的症状,使他们提起武器,穿戴上甲冑踏上战场吗?”
    利奥微微頷首:“可以,但你要提供更多的物资,我要为他们单独製作汤药。”
    公鸡药剂,就是专门压榨人体潜力,使其短时间內驱散疲劳,使其重回巔峰的一种药剂——利奥只需对其进行一定的改良,减弱药性,延长其持续时间便能奏效了。
    当然,后遗症还是会有,但那都是之后才需考虑的事情了。
    “你这位『人间行走的圣徒』,倒是什么时候都记掛著为这些人提供物资——你对我的子民大把挥洒著你的仁慈,你到底又想得到什么呢?”
    “是名望吗?”
    弗拉德三世眉头深皱:“可这样的名望,哪及得上我分润给你一些杀敌的功劳呢?等你回到匈牙利时,没人会因为你救了一群瓦拉几亚民夫的性命,就对你交口称讚,除非你愿意拋下冠袍,走进修道院里去。”
    利奥停住手头的动作,皱眉道:“弗拉德,我们不是一类人,所以你永远也搞不清楚我究竟在想些什么,正如我也永远不会为了抵挡敌人,就献祭自己的子民。”
    “你说什么?”
    斯特凡再度抬手按在了剑柄之上,他没料到这个匈牙利来的將军,竟敢如此侮辱自家大公殿下。
    弗拉德三世摆了摆手:“无妨。”
    “总之,记住你承诺的,既然你在意那些卑贱之人的性命,就该知道这场战爭一旦失败,对他们而言意味著什么。”
    利奥点头道:“放心好了,虽然我们哪点都不和,未来也有很大概率成为敌人,但就目前而言,在对抗奥斯曼人这方面,我们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
    他语气顿了顿,又道:“以你的道德和操守,只有我怀疑你的份儿上,而不该有你怀疑我的可能。”
    弗拉德轻哼了声,却也不作反驳,很乾脆地转身离去了。
    这一走,便几乎算是公开为利奥处死书记官的行为站了台,確定了利奥在隔离区里,几乎等同於弗拉德三世一般无二的权威。
    ...
    时间匆匆,转眼已是斑疹伤寒在瓦拉几亚营地爆发的第三天了。
    病患数目仍在攀升,隔离区的围墙拆了又建,將一大片外围营区尽数囊括——原本住在那里的人,要么染病入营,要么早已化作冰冷的尸体。
    患病人数已经增加到了接近五千人。
    不少波雅尔贵族与骑士老爷,压根不愿踏入这满是秽气的隔离区,依旧躲在自己宽敞舒適的帐篷里,由僕从悉心照料,只派人定时来隔离区索要汤药。
    如今的隔离区,占病患人数最多的,还是那些轻症患者。
    他们有些本来就是轻症,饮下了一些汤药,补充了一些食物和饮水后,就好转许多了,也有些原本都已经生出了斑疹,症状急剧恶化,硬是被汤药给拉了回来。
    这些轻症患者已然能在隔离区內缓慢走动,主动承担起搬运物资、烧水蒸煮衣物、泼洒石灰消毒等轻便活计,大大缓解了隔离区人手短缺的困境。
    利奥清楚,等他们彻底痊癒,体內產生的抗体足以让他们短期內不再受斑疹伤寒侵袭,到那时,便可放心派他们从事近距离照料病患、处理染疫衣物与尸体的高危工作。
    老辅兵格奥尔基就属於其中一员。
    老辅兵格奥尔基便是其中一员。在得知利奥的恩惠並非只落在自己与小同乡身上,而是普惠所有病患后,他便再也躺不住了,主动揽下了搬运尸体的活儿。
    即便利奥已尽力改善帐篷环境,那狭小单薄、瀰漫著浊气与药味的空间,也实在算不上舒適,倒不如出来干点活,心里反倒踏实。
    恰巧帐內本就有个掘墓人,在吹嘘时,向他们讲述了许多掘墓人的注意事项。
    那个倒霉的掘墓人,初时症状还轻,可很快就陷入了高热昏厥的状態,眼下连服食汤药都要人一勺一勺去喂,再不能做他那发死人財的生意了。
    “这或许就是上帝给予他的报应,谁让他覬覦死人的陪葬品呢。”
    那些因瘟疫而死的人,旁人不敢触碰,他们贴身携带的戒指,佩戴的十字架护符,或是缝在衣服里的钱幣,就都成了掘墓人的战利品。
    老格奥尔基以前肯定也会这么干,但现在他却打定主意,绝不做这种褻瀆死者的恶行。
    他走出营帐,便看到一高一瘦两名修士,正为停放在营地中央的尸堆祷告著。
    他走出营帐,便看到一高一瘦两名修士,正为停放在营地中央的尸堆祷告著。
    在证实圣辉无法驱离瘟疫后,弗拉德便採纳了利奥的建议,將这些隨军神职者也全都调拨入了利奥的麾下,让他们在隔离区听用。
    虽说圣辉无法消灭瘟疫,但这种力量能够增强病人的体质,帮助病人恢復——当然,这些修士们原本是不乐意干这种事的,可在弗拉德的铁腕命令下,半点不敢反驳,只能乖乖履职。
    不远处,两名轻症患者正凑在一起高谈阔论,衣著打扮虽因染病略显邋遢,却难掩华贵气度,显然是勛贵子弟或贵族骑士。
    “这位利奥大人到底是个什么人?”一名骑士询问道,“瞧他的仪容举止,儼然是位王公贵族,但这样的大人物,又怎会紆尊降贵,主动去服侍那些农夫们呢?”
    另一人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他哪里是什么王公贵族,我听说,两个月前,这人还不过只是布拉伊拉的一名草药医生,也不知是撞了什么大运,竟依靠諂媚之言,博得了匈牙利那个少不更事的年轻国王的欢心,竟一跃成了一支万人大军的统帅。这样的人物,於军事韜略上一窍不通,照我看也就只能做做伺候病患的活儿了。”
    他对利奥的不满,主要集中於,他们这样尊贵的人物,在隔离区里的待遇,却比之民夫们也强不了多少。
    他们甚至也要劳作,跟那些民夫们一同,去搬运物资,烧水蒸煮衣物,泼洒石灰粉,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瓦拉几亚骑士感慨道:“要我说,天主的意志真是伟大且不可捉摸。那样的小人物都能一跃而起,骑跨到咱们的头上,对我们发號施令了。”
    老辅兵脸上不由流露出了一丝怒意。
    这两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病患,往日里,他是断然不敢招惹的。
    但此时,他却被心底莫名生出的勇气和愤怒驱使,毅然站了出来:“利奥大人能有这样的权位,能受到匈牙利国王的青睞,难道不正是因为他的品德和才能吗?”
    老辅兵搜肠刮肚,拼凑出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语:“平庸无能的人,即使得到了这份命运的馈赠,难道就能安然消受吗?就像麻袋中装了一堆光滑的卵石,中间埋了一把锋利的宝剑,只要稍作顛簸,宝剑就会戳破麻袋显露出锋芒。”
    “你是个什么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骑士们感觉这老辅兵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就为了他们私底下的几句抱怨,便像是疯了一般,胆敢站出来指责他们两个尊贵的贵族骑士了?
    老辅兵脸色有些发白,但仍是强撑著说道:“我是谁不重要,但我绝不允许你詆毁利奥大人。”
    骑士冷笑道:“瞧啊,兄弟,听这个农夫的口气,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向我们提出决斗了?可惜他连一把佩剑都没有,只能操持一桿粪叉或木棍。”
    “我可以绑上一只手,一只脚来同他打。”
    两名骑士说著便鬨笑了起来。
    但他们笑著笑著,就笑不下去了。
    因为在老辅兵的身后,不知何时,一个接一个的民夫,放下了手头的活计,来到了他的背后——他们有些是搬运物资的,有些是泼洒石灰消毒的,还有些是分发食物的...
    他们沉默著,间或有人发出一两声压抑的低咳。
    他们身形羸弱,面色苍白,像是被风一吹就会倒下的枯草。
    骑士老爷们平时在战场上,骑著战马衝锋时,只需几声战吼,就能笑看著他们一鬨而散,然后挥舞著马刀收割他们的性命,践踏他们的农田,夺走他们地窖里藏匿的最后一颗麦粒。
    可此刻,看著那一张张沉默却坚定的脸,骑士们心底竟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一种诡异的预感縈绕心头:若是真起了衝突,最终能活著脱身的,绝不会是他们两个。
    “你们误会了,我们没有詆毁利奥大人的意思,我们的意思是…他是上帝的宠儿,对,没错,就是这样。”
    骑士的解释有些语无伦次,说到一半,便感觉脸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到后面,俩人更是仓皇而逃。
    听著后面传来的阵阵鬨笑和仿佛在战场上取得了一场酣畅大胜的欢呼,两名骑士怒火中烧,可没一个人胆敢停下脚步,抽出武器去同他们拼命。
    “不只是你,我也一样。”
    同伴安慰道:“跟一群老农有什么可计较的,我们的性命比他们金贵多了,就算杀死一百个老农,若是我们的身体有损,以致於无法上阵杀死奥斯曼的敌寇,也是一件赔本的事。”
    “没错,这不是软弱之举,而是为了顾全圣战大局而做出的牺牲。”
    这话一出,两人都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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