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给他三年

    “寺內卿，你可知这幽灵最可怕之处何在？“
    “臣愚钝。“
    “不再杀人。“
    愚人转过身来，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榻榻米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在於他让朕的將士，开始害怕，害怕黑夜、害怕去华北。“
    寺內寿一浑身一震。
    “条件……“愚人走回案前，指尖轻轻敲击著电报边缘，“朕若是不允呢？“
    “朕问的是，不允会如何？“
    寺內寿一伏得更低：“据华北派遣军方面报告，幽灵手中握有数量不详的特种烟。若其大规模使用，华北派遣军……恐有崩溃之虞。“
    御书房內一时寂静。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星火星。
    愚人重新坐回案前，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那笔桿上刻著“忠诚“二字，是先帝御笔。
    “擬旨。“
    寺內寿一连忙膝行上前，从怀中取出纸笔。
    “一、北平周边缓衝区之设，可暂允之。涿州、廊坊、三河、密云、怀柔，限军事人员十日內撤离，协从军一併撤退。“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二、外交及谍报人员……“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限七日內撤离完毕。但保留领事馆最低限度之守卫，以护侨民安全。“
    “陛下，“寺內寿一忍不住抬头，“幽灵的条件是全部撤离……“
    “朕知道。“
    愚人打断他，目光落在那方乾涸的端砚上，“所以第三条——著华北派遣军秘密组建特务机关，专司对幽灵之追查与反制。人员从关东军及朝鲜军抽调，不列入华北派遣军编制。“
    寺內寿一的手停在半空，墨汁终於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渍。他忽然明白了天皇的用意——明面上退让，暗处却布下杀招。这既是妥协，也是试探。
    “臣……领旨。“
    “还有。“
    愚人將狼毫搁回笔架，那“忠诚“二字在晨光中泛著幽暗的光泽，“告诉清水董三，幽灵既然要这座城活著，朕便让他活著。但活著的人，总有软肋。“
    他站起身，走到那方端砚前，用指尖轻轻剥下一块乾涸的墨屑：“重点盯住『幽灵』的代理人，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把『幽灵』给我挖出来。”
    “陛下圣明。“
    “不是圣明。“愚人將墨屑碾碎在指尖，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是耐心。幽灵藏得再深，总要与人打交道。与人打交道，便有痕跡。“
    他转身看向窗外，那株冻伤的早樱在风中微微颤动：“朕给他七天。七天內，让特务机关的人混进撤离的队伍。七天后……“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宫內大臣在帐子外躬身稟报：“陛下，盟友那边急电，他们准备动手了，让我们赶快拿出牵制方案……“
    愚人抬手制止了他，目光仍落在那株早樱上。寺內寿一伏在地上，听见天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看来，朕的七天，要变成三年了。“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前，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方朱印。那印钮是一头伏虎，虎目用红宝石镶嵌，在晨光中像两滴凝固的血。
    “改旨。“
    寺內寿一连忙换过一张纸。
    “一、同意『幽灵』的要求，解除封锁北平，设立缓衝区。军事人员限期撤离，但保留便衣情报网，以商社浪人之名潜伏。“
    “二、外交人员撤离，准。但清水董三以侨民事务顾问身份留守，驻六国饭店。“
    “三、“愚人將朱印悬在纸上，虎目灼灼，“著海军省、陆军省、外务省联席商议，南进之期。“
    朱印落下，鲜红的“敕“字像一道伤口，横亘在宣纸上。
    寺內寿一捧著那份墨跡未乾的旨意，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三年前在卢沟桥畔，自己作为华北派遣军司令，曾向天皇保证“三个月亡华“。
    如今，“幽灵“把北平变成了绞肉机，而天皇却要在这个时候，把帝国的刀锋转向太平洋。
    “陛下，“他忍不住开口，“若幽灵知我阳奉阴违……“
    “他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愚人將那方端砚推向案角，龟裂的墨块像一片枯死的皮肤，“只要盟友开始动手，我们就可以从满洲抽调部队出来了，到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御书房的北墙前，那里掛著一幅《富士越龙图》，是葛饰北斋的绝笔。画中的龙隱於云雾，只露出一鳞半爪，却自有吞天之势。
    “到时候，“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画轴边缘，“华北便不再是帝国的重心。幽灵要一座城，朕给他。朕要的是整个太平洋。“
    寺內寿一將旨意仔细折好，纳入怀中。
    “陛下，“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若幽灵在三年之內，將华北的便衣情报网也……“
    “那便让他杀。“
    愚人转过身来，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將他的面容隱没在阴影里。只有那方朱印的残红，在案上泛著血色的微光。
    “寺內卿，你可知朕为何允他三年？“
    “臣愚钝。“
    “因为三年之后，“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要么帝国已经不需要北平了，要么……“他顿了顿，“帝国已经不需要幽灵了。“
    寺內寿一伏地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榻榻米上。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不是来自窗外的倒春寒，而是来自天皇话语中那种近乎冷酷的耐心。
    “臣……领旨。“
    他保持著叩首的姿势，直到听见天皇的脚步声消失在障子门外。炭火仍在噼啪作响，那方乾涸的端砚静静躺在案角，像一只盲了的眼睛。
    起身时，寺內寿一的膝盖发出轻微的脆响。六十二岁的老人，在榻榻米上跪得太久了。
    “三年……“
    他低声重复著这个期限，忽然想起清水董三电报中那句“还没杀够“。天皇说得对，“幽灵“最可怕之处不在於杀人，而在於他让帝国的將士开始害怕。但天皇没有说的是——这种害怕，已经开始从华北蔓延到整个陆军本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