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三天

    聂凌风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手掌还贴在冰面上，但掌心下的触感已经从温热的脉动变成了剧烈的震颤，像一面正在被巨锤从另一侧轰击的墙壁，隨时都会碎开。
    “不行。“他的声音终於从喉咙里出来了，不高，但极硬，“你不能出来。“
    冰壁里的声音停了一拍：“什么？“
    “你现在满心都是恨。“聂凌风把掌心从冰壁上抽了回来，退后半步，手心里残留的温热在零下二十几度的空气中蒸腾出一层薄薄的白雾，“数百年的封印把你困成了一团怨气。你出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重见天日，是復仇。而且你不知道你现在的力量还剩多少——你可能会失控。“
    “那又怎样？！！“那个声音终於暴烈地炸开了，整面冰壁从內部传出轰隆隆的闷响，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张，大块的碎冰从顶部轰然坠落砸在谷地上，溅起漫天的雪尘，“我被关了四百年！四百年！我护这崑崙山千年之久，换来的就是这四百年不见天日！我凭什么不能恨？！“
    “你可以恨。“聂凌风的声音没有抬高，但字字清楚得在冰壁的轰鸣声里依然能送到每个人耳朵里，“但你不能用別人的命来偿。“
    “那就用你的命？“
    一道极其凝实的蓝金色炁流从冰壁的最大一道裂缝里劈了出来，形状像一柄弯曲的利爪，直取聂凌风胸腹！那速度太快了，快到在场的绝大多数人连眨眼都来不及完成。
    刀光一闪。
    冯宝宝不知何时已经越过了两人之间的三丈距离，太刀出鞘的银弧在蓝金色炁流的映照下划出一道细长的寒光，正正斩在那道炁流的根部！交击的瞬间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地面的碎冰被掀起来朝四面捲去，冯宝宝的刀刃在那道炁流上拉出一道刺耳的金属长音，她被震退了半步，刀柄在掌心里转了一下卸掉残余的力道。
    与此同时聂凌风已经动了。他的身形没有后退，而是侧向一闪，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横在身前，右手五指凌空一抓，周围的炁息被他强行聚拢在掌心里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將第二道紧接著劈过来的炁流生生截停在身前两尺处。两道炁流在他的屏障表面炸开，迸射的蓝金色碎芒像琉璃渣一样洒落满地。
    “你拦不住我！“那个声音咆哮著，冰壁上的裂缝同时亮起了七八道光芒，像一柄巨大的光扇从冰面下撑开，整面冰壁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鼓胀，已经撑到了极限，“阵眼被腐蚀了！哪怕没有你我也能自己冲——“
    “前辈！“王也突然跨上前两步，站在聂凌风侧后方半身的位置，双手抱拳作了一揖，声音里带著急促的诚恳，“您说的九宫封龙阵，那是我武当山失传多年的镇山古阵之一！如果真有人在阵眼上动手脚，您强行破壁而出的时候封印的余力会跟著您一起反噬出来！届时方圆百里的地气会瞬间崩溃，雪线以下的村镇、村落全都会被掩埋！“
    冰壁內部的震动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短的空隙——像那个声音听到了“方圆百里“四个字之后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一下。
    “那些人类，与我何干？“声音里的决绝比刚才更冷了，“我护了他们千年，他们可曾替我多想过一时？“
    “那个在阵眼上动手的人，“聂凌风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平稳而冷冽，“他知道你在里面吗？“
    那个声音没答。
    “他知道。而且他故意用外力撕开阵眼，让你自己从內部衝出来。“聂凌风把短刃收回腰间，身体站直了，双手垂下来，但掌心依然凝聚著一团无形的炁，“你算过他这么做的目的吗？“
    冰壁的鼓胀停顿了。那些从裂缝里涌出来的光在某个瞬间迟滯了一下，像一条奔流的河忽然被人堵住了上游。
    “你破封而出的瞬间，封印溃散的龙脉之力会被你吸走大半——以你现在的愤怒状態你根本控制不住那股流量，剩下的余波会以你的身体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推出去。“聂凌风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著那些发光的裂缝，“方圆百里的地气崩裂，雪山脚下的村落在数分钟內被雪崩吞没，崑崙山脉的主脉之气从断裂处外泄……“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这一切发生完之后，你就成了那根撬棍的尖。而那个帮你撕开封印的人，他只需要站在安全的地方回收溢出的龙脉之力就行。你不用成为他的刀，你在他手里从头到尾就是一块工具。“
    冰壁里的声音彻底沉默了。裂缝中喷涌出来的光在极短的时间內收缩回去了一部分，像正在剧烈跳动的火焰被人从底部抽走了柴薪。
    然后冰壁內部的震动忽然换了一种频率——从暴烈的衝击变成了某种更缓慢、更挣扎的脉动，仿佛那个声音正在压制自己的愤怒，用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在努力把衝劲收回来。
    “……你说得对。“那个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嘶哑中多了一层说不清是疲惫还是被迫清醒的东西，“有人在用我当工具。我能感觉到那股腐蚀阵眼的力量不是自然衰退的——它是被灌进来的。有人在消耗我的怒气帮我撞开封印。“
    “现在停止衝击还来得及。“聂凌风说，“把力量收回去，让封印暂时稳住。然后把你知道的——关於那股腐蚀力的来源——告诉我。“
    冰壁內的光芒忽明忽灭地闪了十几息，像在跟某种更底层的衝突角力。最终那些裂缝的扩张速度放缓了，蓝金色的光从裂缝边缘缓缓退潮，留下那些已经被撑开的裂纹在冰面上发白、冻硬、凝成一道道永久的疤痕。
    “……我试了。“那个声音里的灼怒褪了一层，露出底下某种更古老的倦怠，“我收不回全部了。封印的阵眼被腐蚀了七成以上，剩下的三成只能勉强撑著——撑不了太久。最多……三天。“
    “三天。“聂凌风点了点头，“够了。“
    他转过身来面对眾人。他的侧脸上还掛著那层被蓝金色光映过的余晕，眉心那一道淡淡的竖纹没有完全鬆开，但眼底的焦灼已经凝成了某种更冷更稳的东西。
    “第一，通知赵董，加派两支外围支援队到纳赤台待命，不进山，只守住谷口和通道。第二——“他的目光落在冰壁那些发白的裂缝上，“我要在这三天里找到那个在阵眼上动手脚的人。他在山里的某个位置，他知道龙脉的走向，他借了崑崙山的势来破阵。把这个人翻出来，先截断他的动作。“
    “然后呢？“张楚嵐问，他的雷符已经攥在手心里了，指腹压在符纸上微微发白。
    “然后我再回来跟它谈。“聂凌风说。
    他的话音刚落地，冰壁深处忽然又传出一声极长的、低得几乎贴著听觉下限的嗡鸣。那声音没有愤怒，也没有狂暴，却带著一种让所有人都从骨髓里发冷的深意。
    “你叫聂凌风。“那个声音说。
    聂凌风没有回答，但微微侧了侧头，算作回应。
    “我记住你了。“那个声音褪去了暴烈之后反而透出一股沉沉的压迫感，像古老冰川本身的重量压在每一个字上，“三天之內，別让我失望。否则——就算我不想当他的刀，你也未必拦得住我。我会跟这座山一起醒过来。“
    那句话的尾音在风中散尽了。
    然后冰壁內部的光芒一层接一层地暗下去，像有人把房间里几十盏灯一盏一盏地拧熄。最后只剩最深处那两点幽蓝色的光点还亮著，像一双巨大的、正在缓缓闭上的眼睛。
    聂凌风转身迈开步子往回走。经过眾人身边的时候，他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没有人多问一句。所有人安静地调转方向，踩著他来时的脚印往谷外撤。身后那面残破的冰壁在逐渐合拢的风雪中缓慢地隱去了它的蓝光，像一座沉入暮色的城。
    张楚嵐走在队伍中段，他回了一次头。
    那两点蓝光还在最深处亮著，隔著重新聚拢的雪粉看著他们的背影。那一剎那他觉得那对眼睛里的神色变了——不再像方才那样像两团烧了几百年的火，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疲惫、愤怒、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作悲伤的期待，和一种枯井般的空旷。
    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把冰壁甩在了身后。
    三天。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三天之后那面壁如果再碎一次，里面的东西没人能保证它还会停下来讲道理。
    风从崑崙山的裂缝中穿过，在冰与岩的夹角中发出嘶哑的长啸。那声音里混著地脉深处尚未平息的余震，混著某条残魂压抑了四百年的喘息，混著所有人踩在冰面上破碎而急促的脚步声——正朝著山下的方向延展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