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谈话？！

    撤退比来时更难。
    那道蓝金色的裂缝在他们身后合拢之后，崑崙山似乎才终於开始真正地生出敌意来。风先是从谷口灌进来的，起初只是一阵又一阵的间歇性阵风，捲起雪粉在冰面上打著旋，像有人用巨大的扫帚在反覆扫同一块地皮。但不到一刻钟，那些阵风就连成了一片连贯的咆哮，从正面斜撞过来的气流里夹著细碎的冰粒，打在面罩上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视野在迅速收缩，百步之外的山脊轮廓被白茫茫的雪幕抹成一片模糊的灰影，能见度降到不足三十米。
    聂凌风走在中段偏前的位置，怀里的小云被他用羽绒外套裹成了一个圆鼓鼓的球，只留帽檐边缘一条窄缝供她呼吸和观察。小丫头安静得出奇，一路上都没吵闹，只是偶尔从那道窄缝里冒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一下，然后再缩回去。她的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小而温热的一团，隔著几层衣料还能感觉到那种属於孩童的、区別於一切寒冷的暖意。
    陆玲瓏走在聂凌风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每一步都踩在前一个人的脚印上才能避免陷进过膝的积雪层里。她能感觉到登山靴里两只脚趾正在缓慢地失去知觉，但她咬著牙没有停下来。风从侧面刮过来的时候像有人拿钝刀片一下一下地刮她的颧骨，她侧过头把半张脸埋进围巾的褶皱里，呼出的白气在织物的纤维上凝成一层薄冰，硌著下巴的皮肤发痒。
    张楚嵐走在她后面，整个人的状態已经没了早上出发时那股子跃跃欲试的劲头。他的脖子缩得几乎看不见了，帽檐压到眉毛下面，只露出一截鼻尖和两片被风吹得发白起皮的嘴唇。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著雪，每一步都要把靴子从雪窝里拔出来再往前探，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串碎雪顺著裤管灌进鞋口，凉得他后脊上窜过一阵哆嗦。
    “这鬼天气……“他含含混混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被风声削得只剩尾音，“刚才还好端端的蓝得要命的天，说翻脸就翻脸……真是不是自己的地盘不心疼……“
    “你少说两句。“王震球走在他前面，把围巾往下扯了一点露出嘴，偏著头把话送回来，“海拔四千六百多，你再张嘴分氧气，待会儿倒下去我可不想拖著你走。“
    “我这不是……怕太安静了你们走著走著都睡著了吗……“
    “睡著？“王震球回头瞥了他一眼，护目镜片上结了一层细碎的冰花，他伸手抹了一下，“你试试在零下二十五度大雪天走路走到睡著，我敬你一杯。“
    “那也不至於。“
    “那就闭嘴。“
    张楚嵐自觉理亏，嘟嘟囔囔了两声终於安静了。沉默下来之后风声就变得格外清晰，那种尖利的、带著哨音的呼啸从冰川表面刮过去的时候，会在裂隙的边沿產生一种类似塤的低沉共鸣，听起来像这整座山都在用某种古老的乐器吹一支断断续续的调子。
    聂凌风走在最前面，一步跨过一道横向劈开的窄冰缝，然后停下来侧身等后面的人依次越过。他的目光透过雪幕扫了一圈四周的山势走向，然后重新选定方向带著队伍拐进一条相对避风的岩脊背侧。那个方向他凭的是直觉——冰壁里的声音在消散之前曾在他意识深处留下过一丝极淡的牵引，像退潮后在沙滩上画下的一条线，他正在沿著那条线的反方向走。
    走了將近两个小时，风雪终於开始减弱。等他们从那道岩脊背侧绕出来的时候，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雪势散成了零零星星的飘絮，天空从铅灰色重新露出了几片湛蓝的底。而在距离他们不到半里的一块相对平坦的台地边缘，一棵老松的旁边，蹲著一座低矮的、几乎要被雪埋住大半截的木屋。
    “前面有屋子。“陆玲瓏第一个看到了，声音里带上了不加掩饰的欣喜，“师父你看！“
    聂凌风顺著她指的方向扫了一眼，那座木屋的屋顶积雪很厚但轮廓完整，门框边缘没有明显的风化破损跡象，窗框里塞著一层灰褐色的毡垫。屋檐下掛著一串风乾的红辣椒，在雪白的背景里格外醒目——有人住，或者至少有人定期来维护。
    “今晚就歇在这里。“聂凌风改道朝木屋走去。
    推开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乾涩的长响，像很久没上过油了，但门板本身很扎实，没有变形。屋內的面积不大，约莫十来平米见方，但层高还不错，人在里面站直了不碰头。正中央的地面挖了一个浅坑作为火塘，坑壁用石板砌了一圈，周围散落著几块被火燻黑的坐石。墙角摞著一小堆劈好的乾柴，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著一块油布防潮。木屋的另一头靠著墙摆了三张简陋的木板床，床板上铺著厚厚的乾草，乾草上面覆了一层已经压得很实的兽皮，看上去粗糙但乾净。
    张楚嵐挤进门来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把自己摔在最近的一张木板床上，后脑勺碰上去的瞬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四肢摊开占了大半张床板：“终於——不走了——谁现在让我起来我跟谁急——“
    “没人让你起来。“王震球把背包卸下来搁在门边，蹲在火塘旁开始翻找引火物，“但你总得起来生火。不然今晚你就躺这儿当冻肉。“
    “为什么是我生火？“
    “因为你说你要躺平。“
    “那是床的问题跟我有什么——“
    “石头剪刀布。三局两胜。“
    “……来。“
    两个人蹲在火塘边上石头剪刀布了三轮，张楚嵐输了两次。他骂骂咧咧地从床上爬起来，跪在火塘边用打火机点引火绒，嘴里没閒著：“我这手气今天怎么回事……早上摸装备摸到一副开裂的冰爪，刚才差点踩进冰缝，现在连石头剪刀布都输了——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
    “你什么时候看过黄历？“
    “以前不看，今天起得看了。“
    引火绒点著了，乾燥的松枝被火焰舔上之后发出噼啪的爆响，橘红色的光从火塘中央扩展开来，暖暖地铺满了木屋的每一面墙。烟顺著屋顶那条窄细的烟道升上去，没有呛回来。温度在缓慢地攀升，每个人脸上的那种被冻僵后的僵硬表情开始一寸一寸地融化。
    王震球从背包里翻出了一口轻便的铝锅、一小袋米、几根腊肠和一包干香菇。他把腊肠切成薄片，香菇泡发撕成条，跟米一起下了锅，又从门外的雪窝里舀了半壶乾净的雪水倒进去，盖上盖子架在火塘上。不一会儿锅里就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米饭和腊肠混合的咸香气味瀰漫开来，暖融融地裹住了每个人的嗅觉。张楚嵐吸了吸鼻子坐直了，眼睛直勾勾地瞅著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白气，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球儿哥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他问，语气比刚才精神了不止一半。
    “一个人在外面跑久了，不想吃馆子的时候就自己弄。“王震球用一根长木棍拨了拨火塘里的柴火，让火焰烧得更匀些，“总不能像某些人，出门在外只会泡方便麵。“
    “我那是——那叫高效便捷！“
    “嗯，便捷。上次在镇上你泡的那碗面，泡了八分钟面还是硬的。“
    “那是水不够热！“
    “你怪水。“
    “不然怪我？“
    米饭燜了二十多分钟，王震球把锅盖掀开的瞬间，一股白气裹著浓郁的腊味香衝上来，满屋子人的肚子几乎同时叫了一声，分不清是谁先起的头。王也道长从背包里摸出一只扁平的铜壶，灌了些热水进去，又从一包茶叶里捏了一小撮丟进壶里，晃了晃，放在火塘边温著。陆玲瓏从门外的窗台上把那串干红辣椒取下来，掰了两根丟进饭锅里提味，又坐回去搓自己的手指恢復温度。
    眾人围坐在火塘边，每人分了一碗腊肠燜饭，捧著碗暖著手，一勺一勺慢慢地吃著。饭粒吸饱了腊肠的油脂和香菇的鲜味，粒粒分明又润而不腻，在齿间嚼开了之后那股暖意顺著食道滑进胃里，四肢百骸从內到外都活泛了一圈。
    陆玲瓏吃了大半碗之后放下筷子，双手捧著茶杯暖著掌心，目光落在火焰上跳动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师父，“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那条龙说的那些话……你觉得有几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