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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燕子贤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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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塔落成那天,双桥埠村兰水河边敲锣打鼓,鞭炮声声,好不热闹。
    青砖砌筑的七层宝塔矗立在兰水河边不远处,飞檐翘角,塔顶的铜葫芦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塔身正面嵌著一块白石碑,碑上刻著三个大字——燕子贤塔。字是李文萃写的,楷书,笔力遒劲,一笔一划都透著庄重。
    双桥埠的村民联名要求將宝塔命名为“燕子贤塔”。燕子贤推辞不受,说这是乡亲们的功劳,他只是出了些资,断不能命他的名。可村民们不依,说没有他捐资,这塔就建不起来,为了旌其功德,必须命他之名。荆亭镇公所便顺应民意,以出资人之名名塔。
    碑文是老秀才朱春华撰的,駢四儷六,文縐縐的,村里人大多听不懂,但都觉得气派。朱春华站在碑前,捋著鬍鬚,一字一句地念给眾人听。念到“燕公义举,泽被桑梓”时,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不像六十多的老人。
    燕了贤感动於村民们的厚意,在塔成那天,又掏钱从萍乡请了一个茶花戏班子来,连同本地最红的花鼓戏班“荷花班”,在魏家垄的晒穀场上搭台唱戏,连演三天以馈乡情。
    消息传开,方圆几十里的老乡们都轰动了。双桥埠、霞壠村、桑树湾,横江港,铁溪村,对河的楠竹湾,甚至远点的南岸村都有人赶来看戏。一时间,魏家垄里人山人海,晒穀场上挤得乌乌泱泱。
    太阳还没落山,晒穀场上就坐满了人。男人们席地坐在前排,抽著旱菸,聊著今年的收成;女人们坐在一堆,手里纳著鞋底,嘴里嗑著瓜子;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尖叫声此起彼伏。晒穀场边上支起了十几个小吃摊——卖糖葫芦的、卖油炸粑的、卖豆腐脑的、卖凉粉的、卖滷菜的,香味飘得满垄都是。
    戏台搭在晒穀场北边,坐北朝南。台子是用木头搭的,高三尺,宽两丈,深一丈五。台顶用竹竿和油布搭了棚,遮挡日头。台口掛著一排红灯笼,灯笼上写著“燕子贤塔落成庆典”几个字,墨跡还没干透。台下摆了几排长凳,是给村里的乡贤和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坐的。
    头一晚唱的是花鼓戏《刘海砍樵》。荷花班的台柱子叫连春生,扮刘海,唱功好,做派也好,一出场就贏得满堂彩。花鼓戏是江南省本地戏,土生土长,唱的是乡里乡亲的事,用的是湘音湘调,老乡们人人爱听,基本上个个会唱。
    “刘海哥,你砍柴去了,家里的事你就不管了?”
    胡秀英在台上唱,嗓音清亮,像淥水河的清波,婉转悠长。
    刘海扛著扁担,挠著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逗得台下的孩子们哈哈大笑。老人们看得入神,跟著摇头晃脑,手指在膝盖上打著节拍。
    花鼓戏唱到半夜,散了场,村民们意犹未尽,三三两两议论著明日的茶花戏,各自回家。月亮爬上宝塔顶,洒下一地清辉。
    第二天下午,未时刚过,茶花戏班就开始布置场子了。茶花戏班来自江西萍乡,班主姓欧阳,五十多岁,瘦小精干,一双眼睛好像会说话,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带著十几个演员,服装行头装了好几箱,光道具就摆了大半个后台。演员们在后台忙著化妆、换衣裳,珠翠叮噹,红红绿绿,光是看著就热闹。
    开演前,班主登台报幕:“各位贤达,父老乡亲,今晚我们唱《张三借靴》,是我们茶花戏的经典好戏,请乡亲们欣赏。”
    酉时,锣鼓一响,茶花戏开演了。
    这一齣戏是《张三借靴》。
    讲的是一个叫张三的人,要去赴宴,没有靴子,找朋友刘二借。刘二是个吝嗇鬼,百般刁难,磨蹭了半天才把靴子借出来。张三穿著靴子赶到宴席上,宴席已经散了。张三懊恼不已,刘二心疼靴子,两人在台上吵得不可开交。演张三的演员化著丑角妆,鼻子上一团白粉,嘴角画著黑痣,穿著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袍子,缩著脖子,怂著肩膀,一出场就让人忍俊不禁。演刘二的演员也是个丑角,穿著绸缎长袍,歪戴著帽子,手里摇著摺扇,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这靴子是我的命根子,借给你,我怕你穿坏了。”
    刘二蹺著二郎腿,慢悠悠地说。
    张三急得直跺脚:“我就是穿一下,又不是穿著它去打仗。”
    “打仗?你那细胳膊细腿的,打什么仗?你这辈子就打过一个仗——跟蚊子打仗!”
    刘二用扇子指著张三的鼻子,一脸不屑。
    台下哄堂大笑。有个老婆婆笑得直不起腰,旁边的大婶连忙扶住她。
    刘二又说:“我这靴子是从南昌城里买来的,花了我五两银子。”
    张三瞪大眼睛:“五两?我怕是你这靴子是金子做的?”
    刘二把靴子举起来,对著光,眯著眼,一脸陶醉:“你懂什么?这是上等牛皮,手工缝製,鞋底纳了一千针。”
    张三凑过去数,数了半天:“哪有那么多?顶多五百。”
    刘二急眼了:“你眼瞎了?再数一遍!”
    两人头碰头,一本正经地数鞋底针脚,一个说有一千,一个说只有五百,爭得面红耳赤。台下笑成一片。一个孩子笑得从凳子上滚下来,他妈赶紧把他捞起来,自己还在笑。
    表演《张三借靴》时,台上的丑角讲了一个笑话,说有个农民不信邪偏要在河妖头上动土,结果田地都闹鬼了。台下立刻有人高声接话:“说的不就是咱们双桥埠的水眼嘛。”又是一阵鬨笑。
    茶花戏的唱词用的是萍乡方言,跟蒲关话差不多,村里人听得懂。唱腔是茶花调,花鼓戏的变种,比花鼓戏更婉转,更悠扬,带著一股子山野气。乐器也不一样,除了锣鼓、嗩吶,还多了一把二胡和一支笛子,吹拉弹唱,热闹非凡。
    第二出戏是《补缸》。
    讲的是一个补缸匠,走村串户,给人补缸。一个老婆婆的缸破了,请他补。补缸匠一边补缸一边跟老婆婆聊天,聊著聊著,发现老婆婆的女儿长得很漂亮,起了心思。老婆婆看出他的心思,故意捉弄他,让他白干了一天的活。
    演老婆婆的演员是个男的,反串,脸上抹著红胭脂,头上戴著假髮髻,穿一件大红大绿的老太太衣裳,扭扭捏捏地出场。他一开口,声音沙哑粗獷,偏偏要扮细声细气的腔调,反差极大,惹得台下笑声不断。
    “补缸哦——补缸哦——”补缸匠挑著担子,在台上转了一圈,唱道:“走了一村又一村,村村寨寨把缸寻。今朝来到双桥埠,补个缸儿挣几文。”
    他的唱腔嘹亮,带著浓郁的茶花调韵味,台下的观眾也跟著哼了起来。
    老婆婆出场了。她拄著拐杖,弯著腰,一步三摇地走上来,指著补缸匠问:“你是补缸的?我家的缸破了,你看看能不能补?”
    补缸匠拍拍胸脯:“莫说补缸,就是补天,我也能补。”
    老婆婆白了他一眼:“你补天?你是女媧娘娘?”
    台下一阵爆笑。
    魏家垄的晒穀场上人头攒动,二胡悠扬,锣鼓鏗鏘,村民们听得兴高采烈。
    朱春华捋著灰白鬍鬚感慨道:“这个茶花戏班唱得好,比花鼓戏还热闹,难怪有人从几十里外赶来听。”
    戏演到第三出,天已经黑透了。戏台上的灯笼亮起来,红彤彤的,映著演员们的花脸彩衣,好看极了。台下的观眾越来越多,后面的人踮起脚尖,伸著脖子往台上看。有人骑在树上,有人站在磨盘上,还有人爬上了宝塔底层,居高临下地看。
    燕子贤坐在台下第一排的长凳上,旁边是荆亭镇长田继周,右边坐著李文萃和朱春。李文萃看得入迷,跟著唱腔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朱春华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使,眯著眼睛静静听著。
    “燕兄,这茶花戏唱得真好。”朱春华拉著燕子贤的袖子,兴奋地说道,“十几年前在萍乡听过一回,好久没听了,想不到今天在咱们双桥埠又听上了。”
    燕子贤笑著说:“朱兄喜欢,晚上让他们再唱一出。”
    朱春华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一出就够了。”
    李文萃插嘴说:“岳父大人,明朱先生,明天还有一天,明天唱《蓝桥会》,那出戏更好听。”
    朱春华说:“好,要得,明天还来看。”
    夜深了,戏还在唱。秋风从兰水河上吹来,带著河水的凉意和新翻泥土的气息。台上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光影摇曳。演员们唱得更加投入,台下的观眾听得更加入迷。许多人跟著哼了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匯成了一片。
    “哥哥呀,你在哪里——”
    “妹妹呀,我在天涯——”
    唱腔悠扬,在宝塔上空迴荡,飘向远处的山水,飘向更远的地方。
    ……
    连唱了三天大戏,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来过足了戏癮。魏家垄的晒穀场上三天三夜没有断过人,白天唱,夜里唱,唱到第三天傍晚,还有许多人不肯散去。
    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场戏是《採茶歌》。台上十几个演员,扮著採茶女,穿著红红绿绿的衣裳,手里提著竹篮,边唱边舞。
    “三月採茶茶发芽,姐在园中摘细茶。左手摘茶茶四两,右手摘茶茶半斤……”
    唱腔欢快,舞姿轻盈,台下的观眾跟著打拍子,有的跟著唱,有的拍巴掌,晒穀场上沸腾了。
    “好!”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接著便群起响应,一时间掌声如雷。
    燕子贤坐在台下,看著那些笑逐顏开的面孔,看著那座矗立在暮色中的宝塔,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生命將和这座塔绑定在一起,获得长生。
    戏散了。观眾们依依不捨地离去,灯笼一盏一盏地灭了,晒穀场上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秋风还在吹,只有兰水河还在流。
    演员们在台上卸妆。欧阳班主指挥著伙计们收拾行头、装箱。李文萃走过来,递给欧阳班主一个小布包,说:“班主,这是东家额外赏的,说是给你们添酒钱。”
    欧阳班主接过,掂了掂,沉甸甸的,连忙躬身行礼:“多谢燕先生,多谢李先生。”
    文萃摆摆手:“你们唱得好,应该赏的。”
    燕子贤站在宝塔下,望著那座青砖砌筑的高塔。塔影在暮色中越来越长,像一根巨大的手指,指向天空。
    他没有求神保佑,也没有许愿祈祷。他只是觉得,这座塔建起来了,双桥埠的乡亲们就不会再害怕洪水了。怕的不是河妖,怕的是人心惶惶,怕的是没有盼头。有了这座塔,就有了盼头。盼头是什么?盼头就是明年的收成,盼头就是以后的好日子,盼头就是一辈子的平安。
    他转过身,向家里走去。李文萃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沿著田埂慢慢走。
    “岳父大人,您建了这座塔,双桥埠的百姓会记住您的。”李文萃说。
    燕子贤没有说话,嘴角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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